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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5日,邓小平按照惯例,早早地起了床。今天,他和夫人卓琳要去赣南参观访问。他对自己能有此行,从内心感到高兴。
邓小平原是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务院副总理。“文化大革命”一场灾难,使他和刘少奇成了党内最大的“走资派”,被“炮打”“火烧”“罢官”隔离、审查。1969年10月,他又和众多被打倒的老干部一起,被林彪的“一号命令”遣送离京,流放到江西监护劳动。
邓小平到江西来之前,周恩来总理曾亲自给江西省革委会党的核心领导小组办公室负责人打电话,要江西省革委会主任程世清对邓小平夫妇予以关照。
程世清是林彪山头的人,对邓小平当然不会特别“关照”。得到中央通知后,他原想将邓小平夫妇安排在赣州。当时,到江西来劳动的还有陈云和王震。程世清已分别将他们安排在南昌附近地区。他不想让邓小平和陈云、王震见面,所以不打算将邓小平也安排在南昌附近。
周恩来不同意程世清的这种安排。他认为赣州离南昌太远,交通不便,条件较差,将邓小平夫妇安排在赣州不妥 ,应安排在南昌近郊为宜。
于是,选中了南昌北部新建县拖拉机修配厂,做为邓小平夫妇的劳动地点。这个厂附近是解放军福州军区南昌步兵学校(现为南京军区南昌陆军学院)。校园里有一幢二层的青砖小楼,是原步校校长、少将徐光友的居所,人们称之为“将军楼”。邓小平和夫人卓琳及继母夏伯根老人,就住在这栋“将军楼”里。后来费了许多周折,邓小平的五个子女,也都先后来到这里。
这是一个由冬青树做围墙的独家小院。院门口被派上了两名解放军战士站岗。江西省革委会保卫部选调了原吉安军分区政治部一名宣传干事黄文化,住到了“将军楼”,名义上专门负责邓小平的警卫和生活,实际上是进行监护。
邓小平夫妇就被这样开始了他们被监护的劳动生活。
从“将军楼”到新建县拖拉机修配厂,相距约两华里。为便于邓小平夫妇上班行走,新建拖拉机厂修理车间的工人们沿着山脚,专为他俩开辟了一条小路。每天上午,邓小平和夫人卓琳便沿着这条小路,从“将军楼”出发到拖拉机修配厂修理车间上班劳动,下班后又沿着这条小路回去。这就是后来人们说的“邓小平小道”。
邓小平在修理车间干的是钳工活,卓琳干的是修理电动机之类的活。他们不论天晴下雨,每天准时上下班,干得很认真、毫无怨言。修理车间的领导和工人们,包括拖拉机修配厂厂长罗朋,都千方百计地保护他们夫妇俩,处处给他们方便和照料。邓小平夫妇和工人的关系很融洽。
按规定,每天下午,邓小平和卓琳都不去上班、留在家中,或是给院子里的菜地松土、锄草、浇水、施肥,或是读书看报。每天午休后,邓小平都要在院子里绕着“将军楼”步行40圈,散步锻炼,久而久之,在这杂草丛生之间,便踩出了一条狭狭的小路。这就是人们说的第二条“邓小平小道”。
邓小平在这两条小道上年复一年地行走了整整三年时间,从65岁走到了68岁。对于这位曾为共和国建立了不朽功勋的老人来说,这三年是他一生中一段艰难辛酸而又悲壮的人生旅程。三年当中,这两条“小道”上的每一粒细石泥沙,都承受过他那稳健的脚步;小道旁的每一棵小草,都目睹过他那为中国前途命运而担扰的面容;在这两条“小道”上,他也不知多少次地思考过让祖国和人民摆脱贫穷落后的良方妙药。
他挺直着腰、昂着头行走在“邓小平小道”上。他相信,灾难终将结束,“柳暗花明”的一天终将到来。
终于等来了林彪反革命集团自我爆炸这一天。他是直到1971年11月5日才与拖拉机修配厂的工人们一起听中央文件传达的。听传达时,他很专注,但又很平静。在他看来,林彪自我爆炸,这是事所必然。听完传达后,他回到家里曾说过:“林彪不死,天理难容。”当天晚饭后,他和家人痛痛快快地打了一个晚上的扑克牌。
后来,邓小平致信毛泽东,就他所知,揭发了林彪、陈伯达的罪行。1972年8月14日,毛泽东对邓小平的来信写下了一段批语:
邓小平同志“在中央苏区是挨整的,即邓、毛、谢、古四个罪人之一,是所谓毛派的头子。”“他没有历史问题,即没有投降过敌人。”“他协助刘伯承同志打仗是很得力的,有战功。”“除此以外,进城以后,也不是一件好事都没有做的,例如率领代表团到莫斯科谈判,他没有屈服于苏修。”
对毛泽东的这段批示,毛毛在《我的父亲邓小平》一书中这样评说:
“从这个批示开始,父亲遭受彻底批判的政治命运开始得到了转机……
“父亲在第二次倒台后之所以能受到毛泽东的起用,除了在毛泽东的批示中所谈到的和毛泽东认为邓小平‘人才难得’等因素以外,30年代的‘邓、毛、谢、古’事件,的确是一个不可忽视的重要因素。这是因为,邓小平当时挨整的原因,就是邓小平当时执行的是毛泽东所主张的政策和做法,也就是,‘毛派的头子’。
“‘党外无党,帝王思想;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这是毛泽东的一句名言。
“30年代的这一场斗争,把邓小平划进了毛泽东这一派里面。
“对于这一点,毛泽东是记得的,而且记了整整40年。
“这,是当时挨整的邓小平连想也没有想到了。”
毛泽东所说的“毛派的头子”和毛毛在这里提到的邓小平30年代挨整一事,都发生在赣南苏区。邓小平确实没想到毛泽东对这件事记得这么牢,也没想到这件40年前的发生的往事,竟能在毛泽东脑子中印象这么深刻。然而,邓小平自己对这件事情,该是记忆犹新的。40年前,他曾在赣南工作战斗过四个春秋。这是个风云激荡、硝烟弥漫的年代,也是他在政治生活中第一次被打倒、第一次遭受坎坷磨难的时期。他没有忘记赣南这块曾经浸透战友们鲜血的红土地!所以,他提出能否到江西各地包括到赣南去看看。
他的请求得到了中央批准。
1972年11月12日,邓小平由黄文华随行,先赴樟树、井冈山、泰和、吉安等地参观考察了一个星期。
重返赣南这一天终于来到了。
这是一个连阴天。天空灰蒙蒙的。初冬时节,天气还不算太冷。
一大早,一辆灰色的老式“伏尔加”轿车和一辆草绿色方屁股的北京吉普车,驰出南昌步校,直奔赣南而去。
邓小平和卓琳坐在轿车上。他俩坐在后座。坐在前座副驾驶位置上的李树林是江西省委特意指示省公安厅派出的一名经验丰富的警卫。专门负责旅途安全。黄文华乘坐的吉普车,原是专供程世清下乡用的。程世清已被隔离审查,不再用这辆车,这次便成了邓小平夫妇的随行车。
中午,邓小平一行到达吉安,由吉安地委(时称“井冈山地委”)和军分区领导陪同,在吉安宾馆用午餐。饭后小憩。下午2时许,他们离开吉安继续赶路,途中在遂川县革委会招待所休息了一会儿。遂川名茶“狗牯脑”的甘醇芬芳,驱赶了他们旅途的疲劳。半个小时后,他们又出发上路了。
那个年代的昌赣公路,名为江西省南北交通干线,实则路面狭窄,坑坑洼洼。邓小平坐在车上,身子随车颠簸摇晃着。路上他很少说话。他不时抽出香烟点燃吸着,两眼专注地观看着车窗外急速移动着的山峦、田野、村庄和公路上衣着破旧、匆匆赶路的行人。公路两旁赫然醒目的“斗私批修”“打倒”“批臭”之类的标语,也时时地映入他的眼帘。
从遂川县城出来,车子行驶不到15公里,突然停了下来。前头公路塌方,养路工正在清理障碍。汽车被堵住了。
邓小平和卓琳坐在车上干等。过了约1小时,公路仍未疏通。坐在车内的邓小平等得烦,打开车门要下去透透气儿。黄文华连忙制止:“老邓,别下去了。这里还是遂川县境,过了这里就快进入赣南了。”
邓小平只得将打开的车门又“砰”的一声关上。他没有哼声。他喜欢活动,这么默默地坐着,感到难受。黄文华提醒说快到赣南了,这倒引起了他的兴致。他仰靠在座位上,一边吸烟,一边闭目沉思。
此刻,他在想什么?他或许是想起了自己41年前第一次到赣南的情景,想起了在赣南三年多的风云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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