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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妻出门,我掌钥匙。关门,上锁,下楼。刚刚下至楼口,妻突然问我:锁门否?是呀,锁门了么?好生疑惑。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停足不前,原地回忆再三。不敢贸然肯定。转身,爬楼,摸门:闭门如铁。回到妻旁,责怪道:“你不该问我!”
记性越来越糟了。上街,劈面遇见一人,朝我笑容可掬。好生面熟。握手,路人问道:“知我乎?”如鲠在喉,我支支唔唔。“不记得吧,我们前天还见过。”路人笑曰。我无地自容。从不登门拜年,惟三十多年前亲如兄长的老领导家不忘前往,且年复一年。老领导家住三楼,但每每行至单元前,徘徊不定,追问自己:是几楼?常走常错。出门在外,中午难于回家,欲打个电话告诉妻子,拿起话筒,指尖惊定,半天里不知家中号码何许。翻开提包,取出本本,谢天谢地,上有勿忘之记载。伏案写作,笔及“上”字,忽然觉得怎看怎不像:上面那横在左还在右?快快取来词典,校正一番,方才心中石头落地。有时我想,这样下去,恐怕会有一天“不知我是谁”。
记性乃记忆之能力。我很羡慕那些记性特好的人。有的人就有过目或过耳不忘的本事,唐诗宋词,古文观止,甚至巨者《红楼梦》,张口能背,背如行云。文革期间,居然有人不仅能顺背毛泽东老人家的《老三篇》,而且还能倒背如流,令人叹服。少年出奇更是常见常新,从容站立大舞台上,任观众随口报出一串八九十位的数字相加,这厢报毕,那厢得数脱口而出,分厘不差,博得众人叫绝。无疑,既与天赋有关,更与勤奋相连,说是特异功能那是扯淡。
但是,说我记性差又非绝对。每每我外出采访,而且常常是动笔万言,写这样长的东西我却可以做到基本不翻采访本。这一点我始终不解。我想只能这样解释:记性本就具有很强的职业性。记忆库的库容是有限的,而讨得生计的职业逼得你非往里面塞进与其相关的东西不可,久而久之,码不了了,堆不下了,那就只好把其余的不是太要紧的请出或挤出库外,如丢掉的杂什不再拾起。搞数学的方程式记得最多,当老师的学生名字记得最牢,跑的士的城里的路记得最熟。这样说来,实在没有必要因无奇才而悲哀。平庸之辈则另当别论了。
当然,记性好与差很重要,但是没有比用好记性更重要的了。比如,有的人一日得助,终生不忘。久久,不忘父母养育之恩,不忘师长教诲之德,不忘朋友携手之情,不忘国家栽培人民扶植社会宠爱之高天厚土。情悠悠,意悠悠,如山涧流水,如摩崖石刻,天长日久。这类人可谓君子。另一种人则不同了,三百年前骂过他一声娘,牢记在心,三百年后都想还你灭顶之灾。这类人有一个共性:纵对他有诸如扶植、解难、救急之类千般好,得志即忘,过河拆桥,不再认账;一旦得罪一回,鸡肠子立马打下不解的结。这种人不可交,快快离去,即使如厕也以相隔三个茅坑为好。
如我记性不好者毕竟系生活上小事一桩,不必挂心,况且弥补办法多多。我常将易忘之事,取纸取笔一一记之,打上惊叹号,压在锅盖上,民以食为天,总不至于忘了吃饭吧,效果甚佳。我妻记性尚好,权当秘书,凡事交由她提醒,如要给谁打个电话,要往哪家报刊送稿,要去会见哪位朋友,一一妥贴,从未误事。至于将来真的有不认得回家那一天,也不打紧,无非像幼儿园的孩子那样,胸前别上一根布条条,布条上明明白白写上姓名、年龄、家庭住址、联系电话,社会上到底好人多于坏人,绝对丢失不了,尽管放心。至于其他鸡毛蒜皮之类的记不住,更不屑一顾,由它去吧!
摘自《江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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