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 主页-> 虔州抒怀
文 瑞


  铜钵山下,坝溪河畔,宋石明瓦清砖构成的一片古建筑群里,繁衍生长着二十八代客家钟氏百姓。那里,曲径通幽,卵石道路,华屋绵绵,宗祠巍峨,大夫第宅,贡元牌垣,还有方井、花床、铁树、石雕、木刻、飞檐、斗拱……四面横溢着曾经的峥嵘,八方泛映着往日的辉煌。这个远古留下来的繁荣村落迄今仍不失它的气度与豪迈,感觉上就象石螺岭一般,旋转着一股幽深的力量,默默地向后来朝谒的人们传递着未了的情怀。哦,就是我--瑞金九堡古镇。

  来到故园寻梦的你们,如何这时才让我遇见?在我最美丽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来?你们让我一等就是九百年呀。而如今的我,已被时光的流水褪尽了昨天的铅华,又被岁月的风霜抚出了沟壑。噍见了什么?我满身的沧桑,还是我满脸的憔悴。我的旧日花园的老池塘里哪失了妩媚却青绿依然的荷还生长着我的梦,在无数个季风里醉倒乡民外客,今日的你们,可曾从那一抹青绿中寻着故园的美色,从它根下的藕果里理解到九堡深远的情怀?

  走过来,走近我的身旁,让我轻轻告诉你吧:故园的庭院依旧深深、巷道依旧长长,那天籁之声依然绕梁,那燕鸟归候依然守时在春天。只是你不知道吧,那绕梁之声是我等你们时颤抖的余音,那春天的归燕是我约定它们的,我想春天了,你们总会来吧?!

  我不忍被你们无视地走过,只当作走过一片破落与衰败;我不甘被你们平淡地谈论,只当作谈论一件旧衣或破衫。若是只被你们无视或平淡地对待,我宁愿再等待,直到大智大慧者读懂我千余年积淀的深厚内容;直到我圯毁残废彻底消失到夕阳的余晖中成为一段永远的过去…….

  我知道,我的气势远不如山西平遥古城辽阔,我的韵律也不及乐安流坑古村美雅。但在黄昏落照掩映下,我现出的恬静古朴、沧桑隽永,与我的四周广大的盆地里生长着的自然风韵,协调吻合,创造出的田园光景,你看过后,肯定会顿发思乡幽情,并随着我的沉稳的呼吸而感受到大地的博大情怀,从而灵魂被放飞到一个高远无边的境界里,体验到一种亘古的、自然的美?我想你们中有摄影师来,肯定会同时举起那伸往历史深处的镜头,向我的身上一遍遍地扫摄,直到我先醉入晚霞中去。

  我还要告诉你,那一幢幢古宅里,虽然历经宋明清民国各个时期的改造,但总可以不经意地在某个地方发现藏搁着一块块宋石或明瓦、清砖。那是一枚枚藏匣呀,是我把九堡每一家人的世代故事都藏在了其中,我怕后人健忘了祖宗创业的艰难。

  我怀念唐朝的诗,肖氏人拓荒了这片盆谷,拓荒的诗歌吟唱了几个世纪,那声势真撼人;我怀念宋朝的词,兴国迁徙过来的钟氏人更雄劲,一下子便强过了肖族,盖起了秀丽逶迤的成片宅子,立起了显威示盛的钟氏宗祠,出了显赫一世的二品大夫,为我写下了最豪迈、绵长的词颂;我怀念明清的雅,雅在花,无论是木雕的窗花、檐花、拱花,还是石雕的楣花、墩花、匾花……一概地精雅如画。你知道吗?这美丽的花,其实是九堡人合着木工与石工们在以自己的灵魂雕刻哪个时代的九堡精神呀,他们把岁月的艰难、把生命对生活的赞美全镌刻进了其中,成了九堡人理想的演绎,生命的另一种延续。

  于宋代的词风里,孕生的这位二品大夫,是整个家族的骄傲,也是我最大的骄傲,至今“大夫第”仍然是最雄伟的建筑之一,它代表我张扬着九堡人文化的最大成就。于清朝的雅颂里,乡试出了个贡元,又让我咧嘴笑了回,但毕竟风光欠劲,现如今只遗得块残断的贡元牌石横卧于墙角,尽失往日光荣,以致后人忘了它的来历了,我也无奈。好在当代九堡人才辈出,我尽可以安心,你们看见的哪幅新对联"谢先生谆谆教诲学子成其华,蒙祖德时时庇护后辈出新秀",便是例证了。

  早晚风起的时候,坝溪河水替我皱着眉头,因为她知道我噍不见雄奇的石螺岭,它被雾锁着了。石螺岭是我最好的山友了,在它的脚下,我占据的这片大盆地,聚风聚水,人丁兴旺,五万余人簇拥着我世世代代安详、宁静地生存与生活着。我有事没事总爱在它温暖目光的抚摸下交换着情感,也听它把远处密溪村和岭哪边七堡、沙洲的事传递给我。因为居高,它的眼光比我强,它告诉我,里面密溪村安宁详和、宋建筑群与牌坊蔚为壮观,罗台山故里的故事比之九堡更婉约动听;它还告诉我,石螺岭西坡有座南宋工部尚书刘景陵,气势轩昂;七堡有座溶洞,太平天国时期躲了数百太平军,坚守数月,终被清兵以风车吹辣椒粉尽呛死其中…….前些年,石螺岭上忽降冰雹,伤了我的子民,它老大不自然,如今一座避风躲雨的"积德亭"了了它的心愿,也给它雄性的性格里掺和了些温柔的成份。

  我喜欢宁静的生活。我怀里残缺不全的卵石路也肯定听不惯陌生的足履声和无聊的唠叨。那幽深紧密的曲巷、方口圆肚的古井、高大古朴的宗祠、半千高龄的铁树、五代共寝的花床、静卧屋角的铜钟、傩舞茶歌的戏台……也还只理解往日唐诗宋词明清雅颂的熟悉吟咏,面对今日摄影师的灯光和作家的眼光,肯定是想努力展示自己的华美而拚命藏掖自己的褴褛。但历史本来就不能排斥褴褛,褴褛之中,历史深处的光辉便也显现出来了。所以我也改变了观念,喜欢宁静,但不排斥热闹。创造的过程必定是热闹的,咀嚼历史时才有宁静。

  所以,我对那几枚镶在幽巷对面墙体内的青石板上的“泰山石敢当”几个字,很不以为然。我观念未改变之前,允许这种主观、消极的形式主义存在。风水自然天成,幸福却是创造出来年。如我自己,铅华褪尽,仅存意识上的陶醉于远古风,于今世何补?于今人何益?我高兴地看到,九堡人依靠勤劳智慧创造了真正意义的“九宝”——肥厚韧性的清溪烟叶、脆甜红心的鹤龙山红薯、紫皮白心的黄渡湾萝卜、生来就响的崖刀石花生、苗芋皆吃的山坑芋子、嫩而无渣的池坑生姜、甘甜嫩脆的河间背甘蔗、年年开花的铜钵山方竹、古老成景的堑下九尾松。听说过、认识过九堡的“九宝”之人,必定会对这座创造过历史辉煌的古镇及其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有更多的理解。泰山石敢当,首先是人敢当。当时代要求,当历史重任!

                             (2001年10月6日载于《赣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