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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瑞


  有人说,山川原野是神的庄园,我们只是神的奴隶。但神高高在上,只顾在天地间施威显灵。比较起来,我们显得多么幸福,我们贴近大地,有劳动,还有爱情、友情、亲情。怀抱着对山川田野的热爱,我们一行十数人走进三百山。

  于林中行走,蝉声灌耳如潮,响声此起彼落,明显多得有些侈奢了。这些山林的产物抑或成了精灵,不知疲倦地就这么一夏又一伏地唱着无名的长歌,讲诉着山林久往的故事。崎岖山路边,许多被前些年大雪积压倒毙的大树,横七竖八,裸露着盘虬多姿的根蔓,是在展示其苍老的年轮,还是感叹生命的无奈。时间的力度是强大的。数百年前,它也是新枝嫩树,一年前它也还茂盛葱郁,绿叶婆娑,今天,却颓然枯竭,生命了然,不久后便也成了炉膛中薪柴。正如"今人梨田古人墓"。往昔五千年,众生芸芸,而今为人所知者不过孔子孙子老子,不过是史记、三国、水浒中那些风流人物被演员们咤叱于戏作之中。荡荡黄沙,殷殷血红,岁月有情,历史却永无泪痕。炎帝、黄帝开创了中华民族,被后人尊为先祖,却也不过一杯黄土轻掩,几株柏树相拥,任野草疯长,寂寞长随。如此想开来,个人的一些恩怨是非,荣辱得失,情感冷暖,又算得了什么?不是太显轻淡了吗?!

  山,千年如斯,绵延、沉思。这也是我从来愿意接近山峦的原因。不仅登高远望令人胸臆爽朗,即使是青草丛中小憩,山路上跚蹒行走,涧溪旁浴手洗果,也令人的灵魂得以稍息。当然,山林是一部大书,怕是读到老也读不完读不懂。但有一点我自己清楚,当我被世俗所累喘息时,当我被势利刺痛时,当我感情被伤害时,当我的灵魂一触即碎之时,当我欲哭无泪之时,便想到山林,想到山林走一走,置身于山的怀抱,林的呓语中,感受山林母亲般的抚慰,我的心将为此得到烫贴、温存,山风把泪抹干,灵魂重获宁静。山林是养育人灵魂之所在。

  诗人说,山是土地呼吸的曲线,是土地力量的拳头。于三百山,这种比拟得到印证。几多回路转峰回,看新林郁郁,转眼又是古树丛丛,仿佛在穿过一道道雄丽的屏风。稍用心感觉,不难发现,山极似海,空气是水,森林是波涛,山山相连,连绵不断,不就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大海是热情奔放的,因此,有人说,三百山从不寂莫。不了的蝉鸣在献殷勤,但于躁响中,我觅到了宁静与高贵,看那些绿树丛中的叫不出名的花儿,开得心静,落也心静。人类与之比较起来,倒显得不从容了许多,人为情为物为名为利所累所困所惑,人是生也心惊,活亦必惊,死亦心惊。我崇尚一种大气之人生活法,祈然达到生亦自然,活亦自然,死亦自然境界。

  无数次登山,不论是泰山、崂山、庐山抑或是这海拔仅千余米的三百山,我都想,也许每个人都可以成为一座山,或诸大的泰山或仙灵的崂山或峻秀的庐山或这朴实的三百山。

  阳光无价,一掷千金,满山光灿灿,给永远也渲泄不完激情的三百山源头瀑布笼上美丽的光环。湍急的瀑泉边,时时掠过一串串欢声笑浪,虽没惊飞异鸟,却搅动得天空铃铛作响。一尾石鱼慌忙从缝间溜出被生擒,置入矿泉水瓶中,虽然美丽可观,却也未免太过残忍了些。有人滑落,衣裙上沾满了水、苔青,脸上却依然涎着笑,照像机不失时机留下了这些可掬的情景。山风拂过,阳光忽来忽去,阴阳交替,变幻出万种风情。沐浴于山光水色之中,姑娘们无不清丽如花,三百山东江源头也因此愈显其美。东江源之水也便是如此,带着三百山的魂,一路漾着情,流入东江进入深东水库走进香港六百万人家。

  水与自然、生命的关系太密切了。三百山的水潺潺汇到了东风水库。水库长而狭,两岸青山葱郁,植树丰满,秀色可餐,悦目怡心。水太深,太肥,青绿浓郁,象泼洒了颜料似的,看不见底,也不见游鱼的踪影。有如仙幻,渐渐地满船人被这绿色诱了心去,言语少了,没了,目光尽被这绿色粘住。水里,深藏着玄妙和奥义。年轻人许会觉得那水里映着爱人的姿影,脸上痴痴的,稍长的我却喜爱这水的静谧、深沉,不媚不俗,自然天成。邻船掌舵艄公,手扶方向杆,身形如塔,丝纹不动,衣襟随风舞动,潇洒、练达、沉雄,象这一湖绿水般深厚、渊然。

  此时,我看到了三百山最美妙的风景。远离青山的水中央,生长着一棵树,华盖如锦,充满卓绝的孤独和美感。服从于自己意志,坚持着自己的自尊,不附庸大森林,不委屈水的围困,依然自我,生气勃勃,绿绿葱葱,生命旺盛。俗语,独木不成林,岂知孤独显风格。如这树若混迹于大山林中,绝不被摄影家注意,孤独造成了它的独有的魅力与美。造物总给人这么多深知、真谛和创维。

  时值端午节刚过,一只棱角很分明的棕子不知被何人因何故被悬挂在向江中伸探的树杈上,谁也难也取下。风中棕子轻曳着,欲语不能。叫路人无端猜测是一个什么悲喜故事被裹在其中。人生有太多无奈与无知,太多无法理喻或猜透的事理,月缺月圆的道理已被探究,悲欢离合的人生又为哪般?!

  黄昏时分,返归的路上,但见农家炊烟四起,吠声相闻,田垄里桃李欠熟,却吸引我们许多年轻人争相购买,猛吃鲜果。一个顽皮的小女孩,随我们上批同事游过水库留在照片里被我们认了出来,这回我们来此便又来凑热闹,与我们言语中,羞涩的笑容时时掠过她那显黑的脸庞上。但愿,随着长大,这笑靥永存。

  驱车返回县城,有几百年历史的客家围屋在身侧掠过,仿佛历史在同步跟从,我们肃然起敬。是呵,岁月易老人亦易老,历史却鲜如新墨,履痕犹新。今日,我执笔追忆三百山,正是新世纪即将来临之际。我兴奋,跨越新千年的我们的国家,正以时代的轩昂气势,豪迈向前。

                               (1997年6月30日写,载于《赣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