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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瑞


  倚着一弯山岗,偎着一溪清流,于唐隆公路的中段,便是南康麻双乡政府之所在了。

  这里没有什么特别的风景。没有参天古树,没有奇花异草,没有高山瀑布,没有峻石危岩,一切都平凡的不能再平凡,普通的不能再普通了。

  可是,这里一山一地一溪的阳光,实在是太好了。许多人聚在一起享受阳光奢侈的赏赐。春日的阳光也格外多情、妩媚,它似有一双不见的巨手,温柔地抚摸着每个注视着它的人,直到让太阳底下的所有人都着染上一层迷离的辉霭,还有从身子到心里的暖意,以及好久好久依然醉人的阳光味。
乡政府简朴得很,除了一幢新办公室外,一切都从简,办公、住宿集于一室,办公用具很有些年代了。基层干部的工作、生活环境,较之我们城里人来说,相差太远了。然而,便是这些艰苦于业的人,承担着庞大的农村事务,为城市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粮食、蔬菜、瓜果、劳力。城市人享受着空调之温暖,而农村人则借助阳光取暖,比较一番,不由得让我这个城里人有些惶恐起来。

  院内有几棵香樟,枝叶繁茂,华盖探云,一边与着阳光交流着问候,一边与着大地身影相恋。樟的绿,是初春里点缀这院落的唯一美色了。我注意到,几乎每个新来之人,都会多看它几眼。不知道,是香樟有什么表达的意愿让人读懂了,还是人们有什么心情故事想说与樟。生存着的所有生命物体,其实都是可以相互阅知理解的。
乡政府位于一高坡上,前方开阔辽远。水泥路面的唐隆公路,虽是不算宽敞,质量却是相当的好,我们在来的路上便啧啧称奇了,说这路是致富路。从高处看,公路象一条长蛇,沿着沙溪河水蜿蜓而行,从南边伸来,往北边逝去,给我们无限遐想。听说,年底赣粤高速公路将通过南康南北全程六十公里,让人兴奋不已,那可是一条飞龙呀!可以想见,当这条飞龙腾舞时,这沿线的乡村将拥有一个何等美妙的发展机遇!

  我折出门外,来到大院左侧的上山小径,正想上山了望风景,却被旁边的景致吸引了目光。一户农家,院落相当整洁,白净的墙壁在阳光下泛映着一种自足与骄傲。此时,空气忽然有些曼妙起来,原来是我的眼光为一片小松树林生出了美感。屋前的这片松林有几十棵,在风的戏吻下轻轻颤栗着,象是被这丽日下的风之吻陶醉了似的。杉树显然经过主人的精心修剪,只在树梢一、二米处留了枝叶,之下则齐齐裁了去,看上去便象一群剪短发的靓女子,显得相当精神。我思想,它们为什么呈如此俊秀之态呢?是主人用心良苦,想让杉树快长个子、早些成材吧?

  高坎下的沙溪河水,象在冬眠,静静的,全然没了夏季的喧嚷与奔波,只有一阵风吹过时,借着灼灼的阳光才让人看见河水闪着金波银浪,知道河水仍在流淌不息。这时,便又让我联想起我们人类的生存状态。有时人也会象这河水,貌似平和、无为,其实内心里始终湍动着一股生命的激流。人,终究是在与自然与外力与自我的较量中完成人生的。眼前的沙溪河水,便是有能耐与力量的。它流经了百里山路,沿途汇涧纳溪,复向前行,淙淙细水毕竟汇成了龙潭大河。可不是吗?十八塘过后,这河水便溶入了唐江、章江,进入赣江东去万里了。它虽然源头细小,却也饱含着山里人家的款款深情。

  于半山处,风景出现了。沙溪河水蜿蜓出山,沙滩上浣衣女形态优美,两岸丛丛翠竹与香樟点缀山村,田畴绿野纤陌纵横,远近人家炊烟袅袅,一群鸭子在戏水天歌,几头耕牛在犁爬土地,三五孩童正越过小桥流水……这一切,很是自然地构筑成了一幅生动的春天乡村图画。

  来到乡村,我最大的欢慰是感觉与农村与土地亲近了一番。对于我们这些长期居住在城里钢筋水泥筑成的森林里的人来说,远离土地与农村的确是太久了。农村与土地几乎成了回忆,象是遥远的童年的一个梦。我时常会感觉,农村土地如母亲,一个人离开土地太久远了,无异于远离了母亲。而农村土地是养育生命的基础,远离土地,生命好比失了滋润,心灵会枯涩的。在城市里,几回听得到充满人性自由的歌谣在传唱?几回感受得到无邪的真情流淌于你我他之间?还有多少人会为真诚而感动而心田盛开鲜花脸上绽放笑容?我们沐浴过几回不曾被污染的清风、聆听过几次不曾变调的乡音?这里的土地及人们,真实,质朴,写满了生活的本来与自然,一概拒绝虚假与伪善。所以,当我踏踏实实地立足于这片土地上时,生命有种回归感、庄严感。我想起古代许多走进乡村的城里人,他们喜欢选择深山或村野休闲一段时光,想必是厌了喧嚷,想贴近土地寻找灵魂的安抚地吧?

  时值初春,田里有了躁动,土地开始在农锄的翻动下舒畅地呼吸新鲜空气了。乡里曾书记、朱乡长向我们一行介绍,今年,麻双乡农村产业结构调整,将引导农民山上种油茶、田里种菊花、种“万里香”水稻新品种。可以想象,不用多久,这沙溪河水溢满之时,也必定是田野万里飘香、山岭茶花尽染之日。
麻双银杏村

  南康麻双乡的下厅村新庵里,是一块百年银杏生活的乐园。于那里,近百棵古银杏生长、繁衍着他们的子孙后代

  从千年古镇唐江出发,沿着唐隆公路往北走约25公里,于二座长满了紫色、红色、粉红色杜鹃花的大山之间,一座石桥引领我们离开公路,走上了去新庵里的山道。

  山道蜿蜒,逆水通幽,愈往里走,山势愈陡,溪水愈急,树木愈显稠密、高大,渐渐地,眼帘里开始不时闪现一株株参天古木来了。如此,翻越数座山岭,走过两个村落,约经个把小时的路程行旅,在一个半山腰处,于一白墙映日的人家屋后,第一棵银杏古树素素净净地迎接了我们这一行访客。回头一看,山峦重迭,绿荫掩目,前面来的路径已大多被隐去,地势竟不知不觉拔高了几百米,一打听,我们所处的这座山正是南康北八乡的海拔最高处,同行的吴乡长说,约有500米左右的高度吧。
这棵古银杏树,据说已有500多年的生命,是这新庵里近百棵银杏中最古老的了。透过午时的艳阳,我们看它苍然挺拔的模样,心里不禁为生命亘古的力量而惊叹!书中有载,银杏是万年前便存在的物种,因此有活化石之称;因其结果期长,而有公孙树的说法;因其果色白,又有白果之称;常食白果有长寿之功,便又有长生果之誉。据说在广东、香港等地,还流行逢年过节以白果作供品,大人小孩每人吃两粒白果的传统,可见白果之尊贵。

  时值三月,银杏像个迟醒的贪睡儿,身边的所有植物都披上了新装挂上了绿叶,它却仿佛刚从远古的梦里醒来,枝头只长出丁点儿的绿蕊,远远看去,显得极不合群,有些寥落,却也因此格外醒目,这满山的各式植物中一眼便能分辨出哪是银杏树,可不,这里一株,那里一株,那不争春媚绿开花的便是银杏了。我忽然涌现一个问题,银杏为什么会成为万年不衰的物种呢,这与它这种不合时髦独立孤行的个性有什么关联吗?可惜,身边没有专家,便只有向着古树空灵一番了。

  其实,这棵古银杏本不孤单的。它的身边曾有一个伴侣。那棵银杏树是棵连理树,即树中又生出新树,犹如一对祖孙同堂,且一棵开花结果,一棵只开花不结果,乃一公一母也。惜乡人爱怜不够,摘果时折枝断臂,累年受伤害,后又被虫蛀蝼空,六、七十年代,遇上无知小孩纵火烧了。只留下一段回想在老人记忆里,留下些许感慨给我们听故事的人,也留下无尽的相思给旁

  边这棵仍活着的银杏树,怀想它们曾经枝叶相亲、根须交错的一个个互诉情感的日子。

  一位妇人告诉说,最大的银杏树在山巅。于是,我们一行5人重新抖擞精神,走过愈加显见的大小不一的银杏树,于一溜人家屋前,走近了新庵里最富盛名的银杏王。何以为王呢?原来它的岁数虽比外面所见银杏树小得二百岁许,身躯、个头却庞大得很。同行的小朱、小钟用绳子量了量,再用尺一换算,树身竟然足有四米周长。高呢?树的主人之一罗老汉告知,有35米之高。真想不到,这深山里藏匿着如此神树!我环着古树走了一圈,竭力想从某个角度窥测出一种神圣或是一种伟岸来。可它光溜溜的模样,简朴得如一把巨伞,枝叶并不张扬,即使有远客来,它也不动声色,从容自若,与那些峭壁上的迎客松、草丛里的杜鹃花相比,它实在是太谦逊了,一点也不卖弄、不卖老、不卖俏、不显富、不显贵、不显神,一副自然和谐的神态。和谐是一种大美,崇尚自然,顺应自然,是一种生命崇高境界。

  依人家,朝东阳,扎沃土。这棵银杏既没有前面那棵银杏树的失恋情节,也没有太多久远的故事传说。但他受着罗氏族人的敬若神明般的爱戴,枝枝叶叶都任由它自己生长或失落,绝无一丝一毫的人为破坏行为。老树去年挂果过重坠断了一些树枝,生命之液不再经过断枝的经脉,但残体仍与母体相联不分。所以,断枝的存在无疑张扬着乡人对古银杏树的关爱。待我们了解的透彻些,便恍然大悟。原来,这棵罗氏祖先三百年前栽种的银杏树,身价不菲,它一年便可为这罗家后代的二十多户八十多口人结下2千多斤的生果、5、6百斤的果仁,换取1万元左右的收入,它活生生就是一棵"摇钱树"呀!这在穷乡僻壤的深山里,无疑是上天的恩赐。有趣的是,如同银杏树固定在每年四月结果蕊、开花、长叶,罗氏族人每年七月里上树采果、满坡拾果一般,十月里的银杏树刚开始落叶,广东韶关的商人每年的秋天就会主动地来到山里收果,新庵里的人家每年的这个时候就必定是畅快饮酒的好日子。

  银杏树可以生大钱。这个消息渐渐传了开来,新庵里的人家便一直渴望银杏树连理生长成片成林,可是,百年才能自然挂果的古老物种呀,让一代代人生出希望却看不到结果。一直到了新千年,乡里果林场的一位农技员身怀绝技,竟然尝试成了银杏树苗嫁接,百年挂果的银杏只要3--5年即可挂果。这消息真是乐坏了乡里乡亲,政府一狠心,从紧张又紧张的经费里挤出一块,把农技员嫁接的1200株银杏苗全买了下来,分发到了全乡各家各户,打响了"五年人均一棵银杏树"攻坚战的第一战役,这架势,紧张得新庵里这个银杏的故乡人家都有了危机感,爱护古树的同时又纷纷添了新苗。

  离开新庵里时,我们每人带回了两颗白果。罗老汉热情为我们递发这纪念物时,一边说着一颗白果值3元钱的故事。原来,六、七十年代他在赣州工作时,曾以花生油中浸泡的白果仁给人治喉疾,效果奇好,别人便每每以3元一粒让他交换。而我便在他的传说诉说过程中,一边剖解白果取仁出来观察,一边无意中解开了白果、银杏之名的源由。成熟的银杏果为青果,通过浸除外壳后,此时状态形如桃核,色泽白,故为白果;再将白果继续破裂,核仁方现,奇迹出来了--椭圆形的果仁,分呈双色,一半为杏黄色,一半为银白色,真银杏也。其实这是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奇怪的是乡村人百多年来只知白果,不晓银杏,而我们刻意去探究,胡乱想象中竟明了了一个事实,便不能不让人喜出望外了!其实,书里必定有所介绍,只是我们读书过少,孤陋寡闻罢了。

  山风送爽,杜鹃红写意着山里的春天美。阅读着山村的风与水,我们一行踏上了回家的路。山路弯弯,歪了我这多情的城里人的脚,却更加激动起了我写这银杏村故事的欲望。愿这银杏村成为山里的一处风景,也成为我心中永不消失的风景地。

                     (2001年4月18日载于《赣南日报》,5月21日载《南康通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