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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府曾是一幅赣南的“清明上河图”。可惜,这幅画只剩下残余碎片。因此,阅读夏府,更多是让人感怀历史沧桑。尽管这段历史不失它的豪迈与繁华。
当渡船悠悠地承载着我们横跨赣江旧日的十八滩时,当几位现代人的足履踏上夏府千年的古驿道时,其实,我们正在跨越一段曾经神奇的腐朽,正在走近一块长满了故事溢满了风流的天宝之地。夏府,于夏至时节,正被我们阅读。
险滩危石创造的美丽村落
初夏的赣江仿佛与山峦争春似的,江面丰满溢情。赣江两岸青山逶迤,江中舟船迎风破浪,天空寥廓辽远,正好放飞灵魂。我从罗旋的笔下曾惊骇过赣江十八滩的险恶,因此我疑惑脚下这平稳的江水埋藏着的便是昔日的十八滩石?舟工笑应。可他那悠然神态如伴清风闲云舒展银翅的野鹤,真让人一点也联想不到我们正轻快地掠过曾经令舟工惶恐极至的天柱滩。
《水经注》云:"赣川石阻,水急难行"。即指赣滩。赣滩有十八险滩,尤以小湖洲旁的天柱滩为最险。天柱滩有三座石峰暗伏中流,舟必三折而过,浪涌如山,震荡心目,古人形容其"竖立如登天,幽深下无际,涡盘矗迥旋"。只有遇水涨方可避天柱之险,平日里凭舟工本事可驾空舟闯滩,货船则是断不能过去的。与小湖洲对应的是约十里开外的大湖洲,而在小湖洲与大湖洲之间,除了这天柱滩外,在大湖洲附近却还有一形如人状的巨大"石人坝"横卧江中,是为黄泉滩。碍于这滩石形势,逆水南行之船到了黄泉滩,顺水北行之船到了天柱滩,便各自泊岸,由岸上掮夫驮了船上货物到黄泉滩前或天柱滩前码头上等,舟工则上岸上庙里烧香求神保佑,南行之船上黄泉滩头的迥龙阁,北行的船则早早地在几十里开外的储君庙就烧过香了。
便是在这天柱滩与黄泉滩之间,赣江西岸,遥对巍峨象山,一地势平坦开阔之处,华堂秀屋逶然成街,南北数里贯通一气,曾经二万余人生息在这里,日日上演着"清明上河图"的繁荣,日日引领着泊岸的船客们走进这图画里。船客们沿着卵石铺就的古驿道,走进水乡泽国,走进十八花厅,走进商贾旺市,走进热闹人家,走进风花雪月,走进繁华锦绣,走进千年传说。
这美丽的村落,便是夏府,历史上的下釜、下浒。一个演绎了一千多年历史、将繁华与文明制造又殒落了的地方,一个至今也让人阅读不够的神奇的地方。
圣贤的足履
当一个地方沉积下圣贤的足履,便注定了它的不朽。
夏府的土地上,最令人心魂激荡的莫过于脚下这条唐代便存的古驿道了。虽说夏府的景物与故事都有如韶华已逝的丽人显得苍老悠远。但古驿道并不因承载了岁月太多的风霜而颓废,相反它总是令访古者感觉到它深蕴着一份睿智,透过它圆滑、世故、沧桑模样,每每让人去揣想一个个过去的日子,它是否把掮夫的喘息、客栈的喧哗、文人的诗唱、侠客的剑吟、舟工的生死……一并淡淡地看过记下。自然,其中也不乏圣贤的伟岸身影与它相拥过。
一代圣贤影响着一段国史,或许也影响着一个个历史的细节,文人读史的同时,百姓则更多地钟情于闲话细节,这是否就是人们愿意去关心圣贤生前生后事的理由呢?!朱元璋令凤阳的花鼓名噪了天下,令庐山的断桥变成了风景,也令夏府的桥头庵成了毁而不灭的佳话。这位明朝的开国君主,年轻时落难经过赣县湖江,感动于庵中斋饭招待,面对浊浪滔天,触景生情,为滩头桥头庵题书"滩头激流"四个字。许多年过去了,夏府人甚至说不明这庵的具体位置了,但夏府人依然陶醉在帝王的历史风中,豪迈了数百年。而曾留住过朱元璋的湖新万寿寺,则更是让传说者咀嚼够了快慰,时至今日,万寿寺已成绿茵茵菜地,皇帝题赠的"超然物外"之匾也杳然于文革作炉膛柴薪的传言里,只留下一穴风水好地、一截寺院残垣,默然守望着前面的木鱼山千年不语,即使我们这些寻古者来临也丝毫没有改变它的庄重态度。
性情中人的乾隆皇帝,一生浪漫,六下江南,虽生过畅游《山海经》传有"赣巨人"的赣南山水之意,却终因赣石滩之险阻,而令这赣南少了这位风流皇帝的闲雅故事。夏府北界有一名殿迥龙阁,位于十八滩中黄泉滩西岸高峰上,因整个建筑宛如一条起伏迥旋卧龙而得名,是逆水南至赣州舟船必谒之地。相传,逍遥而来的乾隆,进入赣石滩见过险恶后,大有“江南历尽佳山水,独赣潺潺三百里”之感,船至黄泉滩,舟工泊岸上山烧香,乾隆也同去了,猛见得"迥龙阁"三字心生惊奇,便在阁中题下"高属无双,有几个无双士到;峰推第一,可曾来第一人游"联后,即命舟船北归。可见乾隆心如天之高远,胆却不大,黄泉滩、天柱滩,十八滩,吓着这位天子圣人了。
乾隆终没能踏上夏府,夏府日日展示的"清明上河图"少了一回辉煌,古驿道也少了一层热闹。然而,值得夏府人欣慰的是,乾隆之前之后纷至沓来的圣贤们南来北往于夏府古驿道,其伟大的足履累迭起来已足以成为令夏府人深藏的厚重礼馈,夏府人还有什么不满足?!想想看,数数吧,他们是谁?这支伟人的队伍有多大?白居易、孟浩然、辛弃疾、苏轼、阳孝本、王阳明、文天祥、杨廷麟、八大山人…….问问十八花厅吧,记忆下了哪位先生的音容笑貌?问问夏府宗祠吧,挽留过哪位圣贤的高谈墨宝?问问古道卵石吧,究竟哪位先哲的脚步更厚重?!
夏府金龙山戒珠寺被历史淹没了,苏轼诗却永远留在了夏府的山水间:"十八滩头一叶舟,清风吹入小溪流。三生有幸复游此,莫把牟尼境外求"。真不敢想象,是这戒珠寺真如此神圣,还是那时的夏府景致太迷人,醉得苏公宛若入佛仙胜境?!
十八花厅的遐想
就在我们刚弃船上岸时,一行白鹭从赣州方向遥遥飞来,当掠过我们头顶时,鹭阵由一字形演变成人字形,仿佛在以其优美的舞姿描述一首自由自在的生命之歌,顿时我们眼里的天空也格外美丽起来。一时间,我以为白鹭在以天穹作画板,正在写意赣江风情嘞。待我们觉悟过来,鹭们已飘然游离于我们的境头之外了,江边上一时多了几个痴情的眺望者。
听说,每天这群白鹭要好几回巡游赣江与夏府。赣江千年如斯。夏府也早已满目沧桑,昔日的稠密人家、繁华景象也早已因了明万历或是天启年间发生在虔州的哪场大疫折损得大伤元气,又因近代五口通商、京广铁路启运而愈加孱弱凋零,特别是万安水库的兴建,在完全吞没十八滩石的同时,席卷了它远古留下的最后的繁荣。执着又多情的白鹭呀,已经宁静、安详的夏府还有什么值得你眷念不止呢?!
是那野草中隐现的时时泛映着质朴光辉的古驿道,还是那依古驿道建成风流于世千秋百代的十八花厅。是了,定然是它了!虽然十八花厅早已一如北京圆明园失了辉煌成了废墟,可它毕竟没死心,瞧那残石断垣,那么倔强--一直坚守着夏府这最早的光荣。
该是秦代的木客为夏府点燃了第一把人间烟火吧?而唐代又该是这里最盛的年代了!岭南人宰相张九龄亲率军民修筑南粤古驿道,从九江溯水而来,夏府当是赣南境内第一段古驿道了,随后才从虔州至梅关入粤境。我展开想象的翅膀,仿佛看见如蚁似蜂的筑路队伍扰热了夏府这片净土的冷静,当大军离开夏府时,这里便留下了驿站,留下了贯通古今南北的千里赣江第一条古驿道。当然,还留下了夏府先人生存的智慧与豪迈!留下了日后的"清明上河图"景。于是,高叹着"赣石三百里,沿迥千嶂间"的孟浩然在风景跌宕的历史深处紧跟着来了;于是,感慨"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的辛弃疾在国破河伤的风云岁月里跚跚来了;于是,各式不同身份与家渊的客家中原先民们在辗转迁徒中陆续来了;于是,从广东归京候官的戚氏祖先与老家在南京乌衣巷的谢氏祖先来了;于是,这片不大的天空热了!一个小而全充满了人间悲欢喜乐的世界诞生了。
南行的必经之路因了古驿道成了世外桃园,歌舞升平的商业繁荣中揭开了夏府描绘"清明上河图"最辉煌的画卷的开始。这个开始,是夏府傍着十八滩的涛声,依着古驿道的热闹,更借着唐朝的极盛,上演了一出大戏--十八学士及十八花厅的故事。可惜,仅仅只有28代人族谱记载的戚氏,是无法说得清他们祖先之前许多年的故事本来的,好在花厅痕迹犹在,可以说明这个故事并非讹传,至于年代几何,我们尽可以淡笑之。这年,夏府十八位儒生共赴长安赶考,临考一儒家生生病改了其挑夫代考,竟然十八人皆中学士,载誉归来,全村振奋,十八家人遂商定为每人建一栋花厅以庆贺,于是,一个华丽壮观的建筑群体依着古驿道两侧形成了。传说十八花厅规格一致,风格不同,装饰各异,雕龙画凤,飞檐斗拱,照壁浮雕,花园香草,池塘金鱼,十分精美。
十八花厅,每天都上演着才子佳人的游戏,每天都有许多美丽的影子如惊鸿翩然而来,又如惊鸿翩然而去。在凝睇的那刹那,池中的清水不知溶了花样年华男女多少花样的心事?从此,十八学子及十八花厅便成为夏府的美丽园,荡漾着风情浪漫,流淌着骄傲故事,颂扬至今。
岁月无情。十八花厅终于耐不住千年风雨侵凌,当古驿道卵石被磨励得没了棱角的年月,它也毁了。如今,当我们将追寻的目光投向它时,它已成了菜地或花生地,偶尔仍见一、两只石墩或柱基从土地中露出半个头来,总是能奢侈掉我们许多情感和目光。保存最好的花厅,也只剩下一扇红砂岩石门框,矗立于大堆的残砖碎瓦中,极象个破碎的旧梦。空洞的石门,守着旧梦,也守着最后一丝气脉及最后的生命律动。看它一双失神的眼,张望着四季的天光地色,聆听着赣水的涛声依旧,吞吐着岁月的风云雷电,欲言却不能,唯有深长如岁月一般的沉默。我理解,光荣属于历史。历史的光辉就让它尘封于夏府人代代不死的记忆里吧。
是的,十八花厅制造了夏府最早期的繁华、光荣与文明,也极度膨胀了夏府人的虚荣与欲望。走过十八花厅废墟,我在想,谁能告诉我关于这十八名学子的英名或有关他们更多的故事,谁能从那千年古迹无语的静默中解读出点什么来,譬如顽强,譬如坚韧,譬如智慧,譬如风情。
思考夏府宗祠
创造夏府光荣的十八花厅毁殁了,夏府的光荣并没有走漏半分。因为夏府源远流长的光荣与梦想被夏府宗祠保存着、光大着。
明代大疫后,夏府花容失色,人口骤减,一派低迷景象,一些小姓人家或殁没了或迁移别处谋生了,只留下戚、谢、欧阳、肖、李五大姓顽强地坚守了下来。他们用上帝也感到震惊的悲壮努力感动自然。用坚忍呵护着夏府的生命,用智慧维系着夏府的尊严。其中,戚氏、谢氏家族,励精图治,奋发图强,竟成伟业。今天,走进夏府宗祠,其实就是走进戚氏与谢氏的光荣里。
我去过鹭溪河畔的白鹭村,白鹭古屋的江南风格让人以为自己错到了江浙水乡,可那用来支撑猪圈的官柱,还有绣花楼下的臭水塘让人痛心疾首,不忍看完这幅残破的画卷;我去过天龙山下的乌桕坝,李家宗祠檐拱上的图画精美得让人的思绪放飞到远古,可那危在旦夕的结构,还有现代人一点儿也叙述不出宗祠人文内容的情景,同样让人痛心疾首,不忍看它渐渐的死去。失了人文内容的古物,无疑失了生命。
夏府宗祠,显然不同凡响。我这里之所以用“不同凡响”这个词,实在是想表达我对夏府戚齐杰先生的敬重。似乎总有这么一个不成文章的道理存在:凡是古物保存得相对好的地方,必定有一个热爱与传播文化的人出现。如龙南赖村的赖观扬校长是个围屋通,赣县夏府的戚齐杰书记是个夏府通。他手里掌握着夏府所有重要景物的大门钥匙,还在胸中藏着有关夏府一砖一石一树一木一画一联的所有故事。随着他转悠,我们仿佛被他引领在夏府一千多年的历史长廊里漫步。
夏府现存的三座祠堂,一概地清洁如冼,一尘不染。虽说苔青不少,远离阳光,却也一并拒绝了市俗无聊。每个祠堂的结构基本类似,二千平米左右的面积,三进二天井,内里空无一物,只在不显眼处置了几块各个朝代修建宗祠的碑石,或是香台下搁着只上千年的巨大香炉,漆黑的身子告诉我们它曾经接受过太多香火的缭绕。祠堂建筑精致典雅,飞檐斗拱,图画如真,这些我都不必须细说,因为国家旅游局专家们已有过称赞--夏府宗祠是江南保存得最完整的宗祠,况且之前无数文人墨客、摄影家已通过优美的文字或图片宣传过。
内厅墙壁两侧留下了四个大圆痕吸引了我的目光,一问,原来是朱熹题书的“忠孝廉节”四字,可惜在文革中被视为封资修东西萨了去,只留下无限遗憾在戚先生的喟叹中。他说,这四个字,是我们戚氏族人的家族理念呀。是呀,一个家族要靠精神、理念来维系团结与进步,一个团队乃至一个民族与国家,都离不开精神与理念。以德治国的今天,我们更迫切地需要发扬光大民族传统的美德。于是在我踱步思想间,心灵渐渐地被文化浸染。夏府能够抵御大疫不死,依托的不正是这种弘扬正气与进步的理念作精神支柱作文化底蕴的吗?!也难怪因天柱滩覆舟定居夏府的戚氏仅仅28代传人,却历史上人才俊杰出得不少,除了迁居山东蓬莱的5世祖后人戚继光,还有华侨领袖戚修琪、革命党人戚坦天…..
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栓马石柱了,它栓住了戚氏宗祠数百年辉煌。而更富深意的是这棵失了伴侣仍存活的并不很古老的小叶桉树了,它用高大的身躯充当宗祠的保护神,它以宽容秉性寄生出了另棵榕树成为奇景,它的来历则无不倾泻着戚氏人爱国爱家乡的拳拳忠心。辛亥革命时期,侨居南洋的戚修琪,任华侨总代表,捐资支持孙中山,回国时,不远万里捎来两株小叶桉,嘱种好,可以其叶煮水以治乡里横行的疟疾。戚修琪堂弟戚坦天追随孙中山于同盟会革命一生。孙中山感念戚家人对革命的支持,撰联相赠,并被镌刻于宗祠,以高扬夏府人爱国精神。
戚氏宗祠前百米的夏府中学是特殊的。它由夏府戚氏人捐资而建,中学建成,乡人请蒋经国先生为学校定名,蒋觉得夏府之前称"下釜"的古名不方便外人理解,便倡议改名夏府,于是夏府中学诞生在这块物华天宝之地,并因为改名而美了夏府人,他们自称"华夏天府",真够大气!今天,我走进有些崩溃的夏府中学,想象六十年前500名赣南各地的学子欢聚夏府的情景,可眼里已寻觅不到一丝半点痕迹了,倒是一张70年3月8日的报纸赫然亮着红色娘子军的倩影,令我的思绪忽地回到了现实中。解放后,这里成为小学校直至十年前,现在成了村里办公的地方。不久前,赣州一位官员看过、听过夏府的学校、宗祠及其故事之后,感慨地以六个字评价夏府人"爱国敬业重教"。夏府人觉得说到点子上去了,便恭恭敬敬地书写在了夏府牌坊上。
类似豪迈、雄浑的戚氏宗祠,谢氏宗祠有一种更贴近文化人的静雅之美。与“戚家出武官”相对应,“谢家出宰相”。谢家后人出了许多佐国之才。于宗祠里随处可见"崇文"、"理学名臣"等字样,无不倾泻着中原文化的光辉。而蔡元培先生的题对,整齐地镌刻在石柱上,也镌刻在了谢氏人的心中。仅仅从门厅斗拱上我便于这宗祠里感受到了更深厚更温馨的文化气息。那木雕缕花精致如画一般,六个角檐上曾分悬着灯笼、风铃。情景肯定异常美妙!我想象,当任何一次季风吹过,即红影摇曳,风铃亦脆响,浪漫风情便弥漫满夏府,醉了无数人家。
离开夏府宗祠,我只说了句,还想再来。面对这些历史古宅、文化瑰宝,绝不只是感官上的满足,更是精神上的鼓励。人可以不要施舍,但不可以拒绝鼓励。了解了一幅幅名贤的对联来历,我便理解,戚氏、谢氏乃至整个夏府人,就从不拒绝鼓励,相反,他们还积极争取鼓励。鼓励是一种远胜过受物之美的美事,是一种可以福泽千秋万代的精神财富。试想,夏府人失了这鼓励,夏府失了圣贤的精神照应,失了先祖的传奇故事,能上演“清明上河图”之类大戏吗?!
夏府枣林
南方少有枣,而夏府枣林却逶逦壮观,自成风景。
我们难以想象,这赣江边古朴的村落里,怎么会有如此一片繁茂的枣林?是哪方仙客何时为这当年的"清明上河图"景添上的秀色呢?夏府人依旧用传说来告诉我们故事--是迁居山东蓬莱的戚继光家族往夏府祖地走访亲戚时捎来的大枣。吃过的枣核埋在了故土,却长出了思念之树,随着岁月久远,远方的人走往渐稀了,南方的枣却思念渐浓,终于,思念成了网,枣树便蔓成了林。到今天,夏府老迈了,枣树也思念得生出了许多寄生物,让走进枣林的寻古者们大为感叹时光的苍凉。
我们今人已无法说得清,这枣林思念的主题是什么了。是思念山东蓬莱的远亲?是思念古唐驿道的掮客?是思念十八花厅的繁华?是思念夏府中学的热闹?是思念十八滩头的涛声和千里赣江的船帆?还是思念写意天空的飞鹭和诗兴如潮的苏公?思念的成分很杂。谁叫它曾经哪么辉煌!谁叫它过去哪么热闹!谁叫它拥有如此多的故事传说、名人佳景?!我注意到,也许是思念太纷乱的缘故,夏府的枣树枝叶杂乱得如同未曾梳妆的妇人头发。思念得有些疯了,朋友如是说。疯了,绝了的比喻!哪么,是江风的歌谣、山雨的舞蹈还是林鸟的啁鸣,或真是夏府的沧桑、岁月的风尘、时光的走失,令枣树如此失魂丢魄,思念不已?!
我想恳请夏府的枣树宁静,把思念收藏进记忆的箱底。毕竟,辉煌成了历史,骄傲成了故事,浸润着夏府人情怀的十八花厅、骚动着夏府人激情的十八滩石,都成了岁月的老歌。枣林哇,你弯曲的身躯何必积淀如此沉重的思念。风流了千万年的雄峻赣石都不在乎它成为深渊的牺牲品,你又何必念念不忘夏府往昔的峥嵘?!我想恳请夏府的枣树自然,重新审视你的生存之地的今天吧,它迎着新千年新世纪的太阳,不是正在排演新的"清明上河图"景,正在将湖泊改造成城里人休闲的天堂,将你的林苑妆点成观光客寻趣的乐园。
是的,我就有这种感觉。置身在无尽头的枣林,行走于蜿蜒曲折的径道,我觉得自己被放逐到美丽园。让季风任意地抚摸自己的微笑,听赣江姿意地放荡它的歌声,我又觉得自己的灵魂也随着肉体被放逐到这美丽园。有这种感觉,多美!
此番来,夏府通戚齐杰先生没遇上,田里摘花生的农妇告诉我们,戚与她家的狗亲热时被咬了,打预防针去了。我想是亲热过分了吧。戚先生没在,我们有些失落,但迷人的枣林风光给了我们好心情。文化人经常批评“瓜田李下”类人,没想到,被爱鼓励人的夏府人几句“随便吃”的鼓励话鼓励,我们一行人竟失了姿态而大胆啖吃起夏府枣来了。枣果沉甸甸地缀满枝头,多的几乎要折断树了。灿烂的阳光下,枣儿熠熠闪着金黄色的光泽,有几枚红枣格外耀眼,诱人跳起来追求,而一旦摘到手,竞顾不得卫生地大口往嘴里送去。夏府枣果肥大如巨蚕,吃起来绵绵的,味道不算甜美,却正好充饥,见我们少了赞美,乡人急告知,这类枣最能吃糖,是制蜜枣的最好材料,几百年来,赣南的蜜枣全部产于夏府呢!还有,光枣子一项便给村里人平创造百元以上的收呢!于是,又唤来了我们一阵欢叹。
听到这,我对枣树又有了些感慨。当夏府的辉煌只寄存于三座宗祠里,其余的文明已被赣江淹没了时,枣林以其所有,为这个曾经创造文明与辉煌的村庄,作出了它对这里守业的人们敬意的表达,以它的思念的结晶,以它生命的结晶。我忽然觉得自己有些浅薄了,我竟敢恳请充满睿智的枣树宁静或自然,真正宁静与自然的正是枣树,而时常浮躁与不安的是人类。
不是吗?赣江水喧嚣了千里万年,夏府人也喧嚣了千年百代,今天我们这些文化的淘金者又来平添骚扰。惟有这片枣林,是宁静与平和的,并因了前者的喧嚣而愈显宁静与平和。即使它日后有了思念,也是静静地渐渐地生长。岁月在赣江涛声中流逝,时间在风中滑翔,夏府的辉煌淡化了,几百年来始终以生命在阅读夏府的也惟有这此枣了。虽然它也渐渐地老去,但它却在老去的过程中,至死不渝地坚守一种信念一方土地,年复一年地以春华秋实演绎生命的四季,并不断孕生自己思念的新苗、新树,以至绵衍成林。
我春天来过这片枣林,哪时的林子一片青翠,象在放飞一个绿色的梦想,暖阳下有明亮的思念诉诸枝头,有清晰的希望在腾升;现在是盛夏,我再次走进这片枣林,林子一片金色,思念已结成果,枣林象顺产后的产妇,轻松、幸福;我想,要是秋冬季节再来到这,又该从这片枣林里撷取些什么哲学之果呢?哪时的枣叶该脱尽了吧,伸展于空中的枝节会不会是有些枯瘦、苍凉感,枣林会不会是更寂寞,而同样瘦了身子的赣江呢,是不是也会以相怜的目光抚摸这片相伴了数百年的枣林呢?
七月,四处飘荡果香与歌声,是丰收希望的季节,也是收获理想的季节。在渡口,见舟船忙碌着为赶圩的人摆渡,笑声从掌舵的童子身边泛起…………
我忽然有些悟了,夏府人难怪能在历史上创造“清明上河图”景式的繁荣,这是个会生活的群落呀!
注:夏府位于江西省赣州市城东,距赣江源头40公里处,属赣县境内,曾因赣江十八滩和府内十八花厅而自古闻名天下,是客家人重要集散地,府内现存有古驿道、花厅遗址、宗祠、奇树、枣林、内湖、夏府中学等著称景点,每年有成千上万海内外游客前来观光。夏府由蒋经国先生改“下釜”古名而成。
(2001年5月25日、8月11日写,分别载于《赣南日报》、《赣州晚报》、河南《寻根》杂志及《赣南客家》杂志、文学网站《红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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