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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瑞


  南康最北面的乡叫隆木乡。隆木古时称“龙穆”,说得是古时龙穆二姓人家在这里开基建业。因繁体的龙与穆二字太过复杂,在解放后便叫做了“隆木”。有趣的是,这龙穆之地竟没有一户龙姓与穆姓人家了,一打听,原来是后来迁居过来的明姓人家风头抢过了龙穆二家,龙穆二姓人家走往衰败后便离乡背井去了。不过,这新名字--隆木倒也改得贴切,这里自古便是个巨木参天古树成林之地。可惜的是,五十年代大跃进时期山林惨遭涂炭,隆木便真正失了它的繁荣。

  值得当今隆木人还有些咀嚼的是它怀抱着的一座大山一处山地,一个被称作“南康的阿里”的边域,一个在南康人眼里充满了神奇色彩、四面被高山峻岭层迭裹掖着的村落,一个整年风唱着季歌、泉淌着激情、石显出峥嵘、花开得异艳、天蓝得无暇的世外桃园。这,便是隆木邹家地。

  峻岭雄奇是邹家地的第一大特征。邹家地地处南康最北面,与遂川交界,距离南康市70公里、唐江镇54公里、遂川城25公里。而从隆木乡政府到邹家地也有整整15公里之遥。从墟镇往北望去,南康最高峰--1040米的白鹤岭,犹如一道天然屏障,与着四周连绵无止的崇山峻岭,四面御雨抵风、守护着这块神奇的土地。

  走向大山深处,是种生命体验。这种行旅,明显带着自我挑战的意味。前方只是原始与未知,只有坎坷艰难。行旅之人,似乎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种与求知遭遇的感觉。大山太伟大了,高大的让人屈膝弯腰,巍峨得让人联想泰山。我们是凭着一股勇忍之心气往山的高巅处爬去,时不时要歇歇脚。只是山野的空旷辽阔之美随着高度与角度的转换呈现的琦丽风景,让我们无论如何也歇不下被自然迷离的双眼。身临的境界,四面环山,层峦无限,茶树绵绵,层迭的梯田如画般美丽,线条在大地母亲身上任意涂鸦,山河之大美便也在如此不经意地涂鸦中营造出来了。此时,我们觉得了人的渺小,生命的简单,在大山的怀里,我们只不过一棵树一株草般,一个普通的生命物而已。好在高山之巅,我们的思想可以借助高山放飞得更高远些。那一时刻我想,我们多么像山之子,自然之子。

  听说,大山深处有一石洞,深不可测,天然形成,洞内道路蜿蜒,时敞时窄,宽敞处可数人直立而行,狭窄处一个人走还得手足并用地爬过去。南康电视台曾与村人探索过,行走半个时辰尚无底限,便撤了回来。后来,人们在隆木乡中学的后山上发现了一天然洞穴,方向与邹家地山洞相对,便猜测是否这就是邹家地山洞出口。这奥秘让人觉得邹家地是个藏龙卧虎之地。我们身边没有灯具,也有些乏胆,便径直走过传闻走过山洞,继续享受着登山下岭的苦与乐。

  山路十八弯是一首歌名,也是邹家地的真实写照。山里人世代生存于这大山深处,麻木与忽视了这山之高峻、路之艰险,倒是每每有城里人来过邹家地后,总是大发感慨,借总结邹家地的地理形势之险恶,炫耀自己的这番不平凡的经历。于是关于邹家地的所谓“七上八下十八弯,弯弯汗水一萝担”、“邹家地,好稀奇,六月六,盖棉被”的顺口溜便不径而传,也因此愈发增添了邹家地的名头,活生生把个千年沉寂的高山搅热了。如此各种场面上的人物的频繁光顾,既为坚守着家园的山民捎来了几串关怀,也自然地将走邹家地演变成了煅炼人脚力与意志的一个竞技场。仿佛登长城的中国人怀揣着“不到长城非好汉”的心态一般,隆木人总是纵人豪情地鼓躁“不到邹家地,不算南康人!”而也总有一拨一拨的南康人或者像我这样的迷恋山水之人受不了鼓动,历尽艰难来到隆木走进邹家地寻找“南康人的好汉感”。

  就在我们将登上阻隔邹家地的高大屏障之山巅时,忽然,在山巅东风坳口的天空上,一只苍鹰蓦然现身,鹰的身体几乎凝固,呈现着卓立孤傲的姿态,定格在空寥的天穹。这个极美的瞬间和东风坳的不可言喻的劲风,让我想起传说中老赣州城二城门的风,我们一边释着乏,一边胡乱地生着感想。我们有些豪迈,邹家地的陡山险路,再蜿蜒,再曲折,再坎坷,不也在我们一步步的攀登中走过来了吗?大山曾经的高傲不也在我们一尺尺的脚步丈量中失了它的威风,最终温柔地葡伏在我们的脚下了吗?其实,山是永远不懂得屈服的,登上山巅的人类只不过被包容在山之博大中罢了。神鹰居高临下,当是最看得透大山的情怀与人类的悲哀的。它在警示我们读懂大山的幽深是要用平常心才行的。
 
   邹家地处处有山珍,"茶油石拐斗方蛇,清泉狞石毛粟子"是它的特产。我们在翻过东风坳开始走进邹家地大峡谷的时候,其实便走进了邹家地的宝藏之中。山上随处可见簇拥成林的茶树,可惜茶花刚开过,否则我们将在一个芬芳如雪的茶花世界中走过的。入坑的石级刚走过不几步,耳边便泛起哗哗的泉响,不知从哪个石缝里涌出了第一股泉流,接下来,每几步便可见另一股泉流汇入,而等到我们到得邹家里腹地时,山溪汇纳百泉竟成了大溪河了。在经过的一处处深幽的山水涧洞里,无疑便有蛇与石拐在阴暗处相守着一方幽静。听说,邹家地的蛇特别,身上花纹呈方块斗状,甚是恐怖吓人,好在三月春在山里还嫌冷,斗方蛇没有与我们照面的机会。山里毛粟树如同茶树一般,在邹家里多得数不胜数,而毛粟子是好东西,每天叩几粒可固齿健肾延年益寿,因此,每年秋天的邹家里,满山尽是采果之人,纯朴的村民一边唱着山歌,一边把喜悦流淌田园。而满山的毛粟子肯定是摘不尽的,大多的毛粟子落入土地里,经过岁月的冶炼,成了黑色沃土成份是的亮丽部分。

  山里人也用科学也赶时尚。眼看着满山丰硕的水源,山里人学会了利用“牛尿发电机”从落差不过三、五米的水流中发电。一个被塑料袋罩着的小机器,任随并不巨大的泉流作用,即可十分简单地解决一家人照明、看电视的用电。而邹家地与外界联络的工具,是整个邹家地独有的一门电话。电话线从大山南面的福田村远远拉来,比山还高出一头地蜿蜒伸向邹家地,常年互通着山里山外的信息,交流着一份生命彼此的关怀。

  现时,邹家里正逢春天时节,满山泛绿,水清澈,天碧绿,石也生动,花也骄艳。邹家地的石头都不规则,顽冥之状,天然品相。邹家地的花儿不很多,偶尔见着一丛丛杜鹃花或是别的什么叫不出名的山花,却发现开得灿烂异常,别有韵味,颜色或纯白或粉红或洋红或紫色,惹得随行的摄像师欢喜得满山地奔跑觅花的芳踪。邹家地整体是简间、朴素的,这山花或许便是可以洗眼悦心的惟一的美色了。

  白云深处有人家。今天的邹家地已经没有地名特色了,山村连一户邹姓人家也没了。现在袁、刘、谢、黄四姓人家近百户约近300人口安居乐业于邹家地,四季守望着春光秋月,日夜与层次分明、肥沃的流油的梯田和满山满溪的怪石清泉、满山满坡的翠竹松林作伴,听花的轻语、看月的盈亏。山风吹老了岁月,吹老了山里人的生命激情。邹家地有个最特别之处,就是近百年来这里的人口至今几乎没有增加,用山里人自己的话说,是因为山大高、路太远、人太穷,以至“女人嫁出山外,男人讨不到老婆”。走进邹家地,一个小孩眼睛蒙蒙的牵着一更小的孩子,侧身让过匆匆赶路的我们一行。真不知道,是大小孩领着小小孩,还是小小孩在作大小孩的引路人?听说山里的水矿物质丰富异常,会不会是有什么生命承受不了的物质在其中作邪?
让人羡慕的是,邹家地的人生存状态与生活理念与完全溶化到了这山里的风、水与阳光中去了。溪水淙淙,奏响的不仅仅是春天的舞曲;黄花怒放,绽放还有山民的哪份生命的快乐。灰瓦土墙承受着山风吹打的同时,还包容着一个个家庭自然的喜怒哀乐;大山巍峨遮挡着山外的风流的同时,也将一份份曾经平和的生命原色演绎得有歌有舞。春天的阳光下,三、五成群的山民,或喝着山茶侃着农事,或理着冬天的用什,或梳割着田地的野草、翻耕着播种的细田。卵石、大理石铺张着的道路与屋基本色无华,几只冬天用过的火笼被冼净晾晒在溪河里的大石上。象城里七十年代流行的“老三件”一般,少妇手上还戴着一只新表,张扬着邹家地的时尚。

  村小学有学前班和1、2、3年级四个班,27名学生,2名老师。刘老师,也是校长,79年高中毕业,81年开始便在村里充当民办教师至今,他自己是村里唯一的七个高中生之一。教室后有两个巨大的古树木,一棵为槐树,一棵枫树,都有三、五百年的老态模样,苍茫而高古。不知它对这片土地的无华无果有何感受,它可以向我们这些探访者传递些什么信息呢?树与这里的大山一般无二,缄言无语,让我们有些沉重。以大山为背景,我们为山里孩子留下了影。孩子们较之电影中“一个都不能少”的孩子们来说,贫穷而简朴的多。他们渴望的眼瞳分明在向我们山外人投寄着一种愿望,是在想往能像我们一般可以城里乡里自由快活地走往吧?!而戴着近视眼镜的刘校长一身书生意气,少言少语,却如哪棵老槐透着生命的坚忍。

  我们在返归的路上,看见了一件奇迹,让我们再次对生活在山里的生命生出了敬意。一双明显母子的黄牛,在山坡上自由地放受逐着生命,母牛刚分娩的模样,血衣还残留在屁股上,牛犊却蹒跚地在山上颤颤地走动了。许久,我们情怀激荡,为山里的生命力量的强盛惊叹!牛尚且如此,人,不是更坚强吗。

  袁氏祠堂,是邹家地保存下来的最古老建筑了。模样封闭已久,院内野草丛生,残破不堪。内里四根大木柱和二根大石柱支撑着昔日的光荣。一双石柱上镌有“溯前贤四世三公旌典辉煌与史册;缅先哲两朝一爵封煌耀显门闾”对联,显示袁氏族先的辉煌与不凡。坊拱上尚可见雕花少许,留了些许精美的印痕。这个祠堂的历史看上去至少有二百年以上的历史,它建筑于袁氏家族最盛时期,也即是邹家人衰弱迁徙之时。于是,我们很容易为"邹家地"找到诠释,曾经是邹氏人家开基的邹家地,在历经岁月沧桑的苦难后,力量衰退,人口渐稀,而外迁而来的袁氏家族却日益旺盛,终于,剩下的邹家人经过痛苦的抉择,选择了离开邹家地寻求新的家园的生存之路。于是,数十户孱弱的邹家人,顺着邹家地门前的大溪河一直走,走出北面大山,移居到了遂川县朱田乡朱溪村下屋境。让今天邹家地袁氏家族人大为感慨的是,下屋境生活的邹家后裔又重新发达起来了,现人口大增,又成旺族。

  于是,一个深思的问题搅动着今天生存在邹家地人的灵魂不得安宁,是安于贫穷,还是选择开放?是维持邹家地自然风景、原始本色,拒绝外来人侵扰它的清静与神圣呢?还是敞开的它的胸怀,让更多的外来人了解它,关爱它,美丽它。脚下一段新修整的山路,告诉了我们答案。

  邹家地,犹如豆蔻少女,将不再“待字闺中人未识”。我们完全可以想象,不久的将来,当道路完全畅通、龙马车奔驰于山间之日,便是春风度过白鹤岭、邹家地美丽之时。

                            (2002年3月23日写,载于文学网站《榕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