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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村赖校长印象
时过大半载,心中仍时不时泛映起龙南杨村中学赖观扬校长的音容笑貌。近日,搜集赣南名胜古今美文,又再次阅读到他的关于燕翼围的文章,更是亲切。
认识他,是因为我对龙南客家围屋的追寻,而他正是一位执着而忠诚的龙南围屋和客家文化的研究与传播者。
去杨村是去年初夏的事了。去之前,便打听得杨村有个本地通--杨村中学的老校长赖观杨。于是,车到圩镇,便让摩托车直接送我和文友承良到了杨村中学。一进校门,右侧有一小卖部,一对年轻夫妇在守店,我们问赖校长怎么找?看我们文化人模样,便说,就在这里。呼唤中,赖校长从里厢书堆里走了出来,热情与我们握手,随即上茶上瓜子。听我们讲是来杨村采风寻古的,更是兴奋异常,一种知音相遇的感觉很是分明地表明在他的脸上。看着他一脸真诚笑容欢喜的模样,我感到一股心香兀然泛起,旅途的劳顿蓦然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想不到,在这山乡僻壤,竟有如此忠厚的一位文化人存在。
其实,是我的无知了。杨村这处在,从来就是文化积淀深厚的地方,是人杰地灵的不平凡之地。史书记载,明朝时的龙南设六坊,太平坊(也叫太平堡)为其一,解放前后更名杨村。(说是杨村,其实,这杨村境内杨姓人家极少,而且几经迁移,杨姓已远离杨村,当今的杨村早已不是杨家的天下,赖、徐、廖、叶、蔡、朱、任、刘、林、温等姓氏人家布落在杨村的每一个角落。)今日的杨村,繁荣依旧,仍然是龙南人口最多商贸最火的乡镇。
从历史的角度归纳,杨村名扬天下的理由有三:客家围屋多故事多;太平香菇天下闻名;历史上太平堡很不太平,王阳明专程来此"剿匪",留下了一座太平桥。
赣南是客家的故乡之一,赣南围屋是客家文化的化石。而赣南的围屋多在龙南,龙南的围屋有三百多座,太平堡就有近二百座之多,闻名遐迩的燕翼围、新屋围、乌石围都在太平堡。毫不夸张地说,进入太平堡,就步入了围屋的世界。
赖校长曾在赣南师院学报上对杨村的燕翼围作过专题介绍。近年致力于杨村围屋、赣南赖氏宗族的起源之研究和粤、赣、湘、闽四省赖氏族谱的统筹工作,在赖姓占了人口半数以上的杨村来说,赖校长俨然是一位权威、族老。他的致力于民情民俗研究与传播的精神与行为,已使他自然成为一位民间重要人物。在他陪伴我们观游的二天时间里,杨村人热情、豪爽、刚直、大气的性格也从他的身上找到了烙印。所在之处,他处处受人尊重,无不显示着他德高望重、学识渊博。他对太平堡围屋的研究,长达十数年,积累甚多,如数家珍般,他能将每一座围屋及其所包容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即使是在田间小道上,触目可见的一山一水、一石一桥,都被他道出了其中一个个幽远绵长的传说,让人不经意就跌入风景与故事中,让他周围的人兴趣好得不得了。赖校长活生生就是一个太平堡围屋的图书资料库。面对如此一位客家文化的使者,我除了尊重之外,还有什么呢?还是敬重。
文化也是生产力,文化必须转化为生产力。赖校长说起这个话题很有感概。他在当杨村中学校长期间,为了改变学校教学环境,决定向社会筹资建新校舍。他非常成功地运用了杨村客家文化这一武器。1991年冬,在全乡一次两级干部会议上,他作了一回精彩的发言,他从杨村人历史上捐资修路、办学等热心于公益事业的人与事说起,娓娓说来,谈古话今,39分钟的时间,会场上被他酿造、搅动起一种氛围,在场的人心中都涌动着一股勃勃的生命激情,先祖们爱乡爱学致力公益的精神鼓舞着后人呀!仅仅几次类似的不同场合的鼓动报告,他一个人就为学校募得18万捐款,一举解决了新建校舍资金问题。"合力图治杨村性格显威力,共谋大业银山古庙有灵通",当年会场上的这幅对联,老校长在我们回到赣州的第二天专门打电话给我,嘱我写文章时一定用上。电话中分明可以感觉得到他的豪迈之情,多么可敬的一位老人!那天,我亲眼看到,杨村中学的校舍、教师宿舍是整个杨村最漂亮的建筑,老校长的功绩是谁也抹杀不了的。
而老校长仍住在银山庙。银山庙,是杨村的神庙,充满了神话传说,当年王阳明也敬重的不得了,专门去朝谒。莫不是,老校长也在用生命守护着一方神圣?随着赖校长领我去太平桥的路上,我看见路边落英缤纷的梧桐花,飘舞与静卧中都很美丽,却始终是无言的,充满了哲学意味。
老校长今年59岁,肥头大耳,一团和气,眼架近视镜,一颗肉痣生于双眉正中,头发向后梳着,虽然衣着极为朴素,却自有他的气度,一点也不俗气。六十年代初,他从龙南师范毕业后,便一直在乡村从事着教育工作。他的家清贫如冼,下岗的儿子与媳妇开的小店除了够得生活也没有什么宽裕。他说,他除了上课,每天喜欢做的事就是从事客家文化的研究,他自费购了许多志史类书籍,每天半夜仍不舍得停下来,他从中感受到了莫大的乐趣。他85年开始客家研究,除了写文,还参加了多次粤闽赣客家联谊会,是名响一方的民间学者。为了了解杨村的客家风情,他爬完了杨村四周的岚岭嶂、水口岭、帽山等所有大山,走遍了所有的围屋与文化旧址,接待过无数前来观光考察的国内外游人与学者。他告诉我,为了保存客家文化,他自己都不记得从几多濒临死亡的老人嘴里掏得了多少最后的客家故事。他积累的故事与传说,除了注满了大脑,还写满了许多笔记本。他说,自己物质上不富有,但精神是富有的,自己没有留什么财富留给后人,"如燕翼围,光荣属于先人","有的人以挣钱为乐,我以写文为乐"。他告诉我,退休后他将专职从事客家研究。
记得,在离开太平桥返归的路上,夕阳的晖霭映照着我们,象熟稔已久的老朋友,我们谈兴十足,一起为刚道别的太平桥上结识的牧羊女的今后的命运展望,为王阳明作为文化传播者与政治杀手的双面性喟叹,为客家围屋和客家文化的生存与继承感慨。
我一直以为,人文与景观是一对孪生兄弟。一旦离开了人的参与,文化就显得苍白,景观就显得呆板。犹如一座雄伟的殿堂,空荡无人,谁会在乎它。只有热爱与了解文化与景观的人,才能将文化与景观赋予生命与活力。所以,我为杨村人骄傲,因为杨村五万人中,有这么一个热爱杨村围屋、热爱客家文化的人,赖校长。
那夜,我们宿于杨村墟的杨村楼。杨村楼面对燕翼围后墙,背临杨村河,北眺太平桥。赖校长就住在燕翼围与太平桥之间的杨村河畔,我忽然觉得他好象一位忠于职守的守护,在守护着银山庙的同时还要照顾杨村的另两座丰碑。一整个夜晚,我的身心耳被杨村河的滔声洗礼着,我想,这杨村河水怎地就这般激情不绝,是因为太平桥太清寂了?还是燕翼围太需要礼赞了?还是想让我记住住在破旧的银山庙里的赖校长?!
太平桥及放羊女
从杨村中学出来,就可遥望到太平桥。虽然时近黄昏,但惊异于我们的热切心情,赖校长十分乐意地陪我们上路了。巍巍的北嶂与水口岭,托着快落山的太阳,迎来了三个大山的朝拜者。
时值初夏,山水呈现出一片绿色,蛙声四起,水田里不时有农妇直起腰来看我们一眼,尔后浅浅地一笑,复又低头忙活去了,偶尔也见到几只山鸡从田垄飞起,留给我们一阵惊喜。山村的景色自然朴实,连风也比城里的好,散着一股清香味。
杨村,历史上又叫太平堡。这里是赣南客家人数十代繁衍生息的重要源地,成百座造型各异的围屋,酿就了一段段不朽的历史、一个个神奇的传说和浓浓的民俗民风。历史上称南赣为蛮族,而龙南,特别是太平堡人尤甚。在《太平堡地方志》里就有这样一句话:"太平堡太平,天下太平",这固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从侧面反映出太平堡人的刚烈性格和当时太平堡地区的社会稳定情况。明正德元年,粤赣边界发生农民起义,几年后,扩大到龙南,聚众五千余人,时时骚扰官府,声震朝庭,正德七年三月,王守仁奉旨任南赣巡抚,挥军进剿龙南,一举"胜利"。为了纪念,王守仁命在水口岭与北嶂之间的水口建"太平桥",以示天下太平,从此,桥之上游叫杨村河,下游叫太平江。文化人认为,王阳明是赣南文化与理学的奠基者,杨村人则认为他是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刽子手。当然,太平桥的建立,抛开政治意义,还是为当时的太平人做了件好事,那时的水口是激流险石,令来往船只和过渡人家不时惊悚,有了太平桥,至少是渡船人安全多了。
清朝某年,一场大山洪冲毁了太平桥。而恰在此,一种风水说法统治并鼓躁着太平人意欲重修此桥的不安分之心。当时,一位过路的广东风水先生手指着原太平桥下游140
米处的一块形似水牛婆的巨石说,此牛虽为神牛,惜身在栏外,如何保得太平旺?神迷心窍的乡人似乎醒悟到了什么,于是乎,在嘉庆至道光年间,自发集资,在神牛的下游重修了太平桥,为了配对,还给它雕刻了一只石水牛牯,现仍放置于车田村的老围门口。我亲眼目睹了这只人工雕刻的石牛,形态逼真,安详自然,只是,乡人们把它置于远离太平桥的旱地上,神牛怕是体察不到这份孝爱之心的吧?太平堡的地理形势很有些特点,东有笔架三峰,南有奇山峻岭,北嶂作扶手,帽山当靠背,中间是可作砚台的鲤鱼寨,唯有这北面的北嶂与与水口岭之间,杨村河水奔流而过,造成了这么一个缺口。乡人们质朴地理解,做上这桥,便从风水角度,补了这缺陷。
如今,一条宽大的马路通向邻乡,修路的土石早已把那神牛埋进了路基里,太平人没有神牛,却也是一样的太平安乐。赖校长幽幽地说,当年他步行去师范读书时,见过这神牛石的。看他追寻而多情的目光,我理解,一件旧物的迷失,勾勒起了生命对过去的怀念。
太平桥的建筑风格是独特的,四拱重叠组合,桥上又建四通凉亭,亭顶还有生动的飞檐,使得它有了屋宇的态势,有了浓厚的人情味在其中。它给人的感觉,不仅仅是一座桥供人过往,还是一处憩息闲玩的好处所。亭内,清风四面而来,杨村河与太平江一气贯通,如白练苍龙从青山中游过,而桥之本身则更象一弯凌空的飞虹。为了取好景,同行的电视台记者承良史和赖校长在离桥几十米远的河石上比划着,落日余辉中生动得就象一幅剪影。而他们回来后,则说我与桥在一起构成的图画好美,一个架着文明眼镜的现代游客,一座古朴的桥,一群白色的羊,还有一个放羊的小姑娘。
这真是件有趣的事,就在这别致的太平桥上,我们遇见了一个放着羊的小女孩,让我们的来访平添了许多快乐。一上得桥来,见着她和她的羊的同时,我便闻到了羊身上浓郁的奶香味阵阵飘来,让疲乏的我不由得兴奋起来。这奶香非常好闻,在下一阵奶香味传来之前,我甚至是有些渴望那氛芳的气息再次来到。小姑娘名字叫林风鸣,长得一点也不象农村人,穿了件红色的花格子衣服,脚踏裤,一绺漂亮的头发,前面的刘海还卷了起来,泛着些洋气,清丽的脸上布满了真诚和纯朴,只是稍脏了些,现出了农村人家的味道。她是利用假期代父母来放羊的,在附近的一所小学读高小,成绩在班上前二名,她很认真地几乎是一板一眼的回答着我的所有问题。我说我会把她和她的羊写进文章里去的,她说,她家的羊很响名的,胃疼的人吃了她家的羊奶,胃不疼了,嗓子疼的,嗓子也不疼了。她说家里的羊那"咩,咩"的叫声是在和人说话,她与羊亲热的时间太少,听不太懂,但她的父母听得懂。女孩说话的那专注的神态真让人快乐。我问她长大了愿不愿意意象我们一样周游四方写文章拍照片,她说,最好当个科学家,因为我们国家更需要科学家。我忽然有了些感动,我眼前的小姑娘,说出了很有些大气的话。临别时,在太平桥上,我们与她合影留念,我还将我身边的书与发有我写的散文《二月井冈》的赣南日报送给了她。这一切,她一概落落大方地接受了,那情景,好象我们本来相识似的。我们还给她留下了许多鼓励的话,嘱她将来有了出息,一定要告诉我们。桥下的流水记录了我们的祝福,山上的红杜鹃蓄满了落日的霞光,格外鲜艳夺目。
老校长回来的路上对我们说,你们做了一件好事,一件影响这女孩一辈子的事情。是吗?我们自问。我们不能想象什么,但有一点我们肯定,人之间永远要善良相待。
感受燕翼围
太凡知道客家围屋的人,没有不到杨村燕翼围来的。
燕翼围,自公元1650年始建以来,就以其高大、坚固、防御功能强之特点而名闻天下,成为海内外客家人和专家学者趋之若鹜的必到之地。燕翼围呈方形,四层高15米,长42米,宽32米,面积1368米,房间136间,一层为膳食处,二、
三层为居住,四层为战楼,有58个枪眼;围门有三层,门口有一生活用井,围内有二口暗井,一为水井,一为粮库井,平时以土埋之。因高大易守而有"高守围"别称。史上记载,蒋经国在此围住过;围名由道光二十九年赣州府台周玉衡借住燕翼围时所书,取意为围中赖氏后人安康吉祥,夫妇举案齐眉,燕侣比翼。
于古围里,我环绕着走廊行走,寻觅着往昔的辉煌遗迹。古物早已没了,只是烟火染得乌黑的窗棂木柱昭示着岁月的久远,漫步着,我窥见一只推磨用的龙头、二只不成体的桌脚、还有一部没让我们看清的清朝的睡床,幽古的样子,静静地藏匿于柴屋里,象是围屋生命的见证人,与着古围屋一同从年轻至老迈。
对杨村人来说,甚至是对所有的客家人来说,客家围屋或客家建筑及其传说,是给外人来看、来听的,数百年来,简单的生活方式已经令他们的激情平静如水,不再有所触动,每天都见得到许多类似于我们这样的探寻者,无论你抱着怎样的目的,怀着怎样的热望,无论你现在给这里带来几多喧嚣与热闹,或回去花费几多的笔墨去大书与美画这里,这里的人一概地有些麻木不仁的态度,甚至于我们请当地妇女们配合照个相,她们也有些不乐意,依旧屁股朝着镜头冼着她的衣服,就是不肯转过身来给你一个笑容。无奈,我只有非常卖力地为她们打水,才让她们有些过意不去。而其实我却是很乐意做这项工作的,小时候,我这样从井里打过水,即使是刚成家时,居住的单位也是常因断电而不得不去井里打水吃用的,记得一次,我总是不得要领,急切之下,绳也从手中滑落,桶连着懊恼一并掉入深深的井底,好几年后,一次清井,才把桶捞上来,上面写注着的第一个教师节纪念的字样也已经腐蚀斑斑。今天,当我再次演习着从井里打水的动作时,沉淀于心底许多年的生活旧景竟一下子鲜活起来了,让我在燕翼围前神游了一个回合。
诚然,我们不能要求与责备这些妇女们,古老的围屋与客家文化随着岁月流逝而日渐老朽,他们世代居住在这里,自然的风吹拂着一个个春夏秋冬,吹老了客家围屋的砖与木,也吹老了依然留在围屋里人的心眼。燕翼围当年名躁南赣,何等辉煌与壮观,坚强高守的样子让好几代人都骄傲、豪迈不已,如今却如一座风化的大山般,虽然依旧高大却不再坚固,那缺损的楼板空荡荡的让人可以洞穿它的虚弱,那失了踪迹的厚重的门扇引灌进挟着牛粪味的风,把占领天井地域的与整个建筑极不协调的灶间里冒出的炊烟吹得七零八落,全然没了袅娜的诗意。
好在燕翼围的人有许多已经觉醒,祖先的荣耀不属于今人,今人的荣耀还得自己创造。太平先人豪气冲天,太平后人中也出了无数雄才俊杰;太平香菇流芳赣粤,太平围屋里也出了众多经商致富的聪明人。犹如那重复三道的围屋之门再也没有上锁的必要一般,国门开放,山门开放,观念必须开放,才无负于时代的进步。太平堡有1、2万人走出围屋,涌往开放地区打工做生意。
厚厚的围屋毕竟是时代的产物,除了昭示着客家先民的聪明智慧,展示着客家人的一种不折不挠的精神,它所具有的意义就是留下亘古的忆念于海内外客家人,让寻根人在凭吊围子的同时找到一种精神的寄托,还有灵魂的归依。走出燕翼围,我深情地回眸注视着它,燕翼围也有些生情似的看着我。我忽然想到,这燕翼围井里的水如此甘美,又富含七种有益矿物质,打一张客家牌,出个"客家神水"如何?果真如此,我天天喝客家神水!
当然,文化只要曾经创造,即便会老,也始终不死的。如同圆明园成了废墟,我们身边的七里镇古窑成了土包,却仍然有历史的沉重感动着注视它的人。眼前的燕翼围屋也如此,它应有的一切仍然存放在历史中,绝不会因为它的有些冷落而少了什么。
人类的文明进步是靠一切可能传承的形式沿袭下来的。人类总是喜欢以各种方式,希冀自己存在的这段历程,在岁月的长河里留下点值得后人怀念的痕迹,所以有文字,有建筑,有碑刻,但真正有魅力的是思想与学说,即使自然的外力来势凶狠,也只能摧毁物的东西,学说的生命力是不会风化的金山。孟子有些让人淡忘了,孟子的中庸之道及其思想学说离开了人类的生活吗?!因此,我想到,不断的文人墨客、专家学者们前来凭吊与记述客家围屋,尤其是学者们把它写进历史中去,这便是对客家围屋最大的保护与爱护。
注:燕翼围为赣南客家围屋最典型代表,清嘉庆、道光年间建成,高大易守,可闭关自守一年而不出围,俗称“高守围”。近年已引起专家学者及寻根者趋之若鹜。前述的与燕翼围南北相望的太平桥与之齐名。
新屋围与乌石围
燕翼围所在的上坊不过三里路,就是杨村杨太湾新屋围。
这是一个文字介绍很少的围屋,却被摄影家们予以了高度重视。《江西画报》上《赣南--客家源》的图页中,就有一幅占了百分之八十纸面的图片,用来作赣南客家民居的建设特色之注释,这幅图片便是杨太湾新围屋。这里却也正是赖校长的祖屋。
我们一进杨太湾村,便有一种异常清洁之感,也许是燕翼围太过脏的反差造成的感觉吧。一个扎着花头饰的老妇人顶着个大筛箕走过巨大而空荡的庭院,被我们的相机不失时机的拍了下来;一对母子的形态也很客家生活味,母亲挑着一双桶,内中盛满了洗净了的衣物,儿子挎着个圆圆的衣蓝,儿子一脸神气,母亲却漾着带了羞涩的笑,走在古围旁的卵石道上,镜头里呈现出相当的美感。
这天正值客家人过立夏农家节日,赖校长的哥哥一家见我们来,忙碌着准备一顿丰盛的饭菜。趁空,我们浏览了整个新屋围,从一家人家的后门出来,我们上到了后山坡,走到高处,客家人定居采点的所有特征在这里都得到了验证。客家民居一般按"左青龙、右白虎、前朱雀、后玄武、中央后土"的标准格式,经觅龙、察砂、观水、点穴、踏勘等步骤进行。赣南客家先民们进入赣南山区,入乡随俗,从风水观念中希冀平安、祈求安居的心态,在新屋围体现的十分清楚。新屋围三南环山,背倚的青山略显高些,围前不过百米便是清澈的杨村河流过,河流呈弯道,这里恰是弯道的转折处,是一个聚风聚水的养育人的绝妙居所。赖校长抽着烟,与我们站在后山坡上,一边看着江西画报上的新屋围照片,一边深情地注视着眼前生养他的有着二百多年历史的古老的宅围,新围屋五个大门,分为五个层次,四个院落,120多间房间,从高处看去,很是大气,象北方古老的宅院,却又大得很,
一付可以装载天下风云的大模大样。赖校长笑着对我们说,老了他要回老家定居的。朗朗的阳光,把我们的身体烘得滚热,柔柔的山风又把我们的思想与感觉清凉。望着山岭上一棵棵松树,我在想,那一棵更象赖校长?
吃过午饭,我们即刻赶往相距四、五里路的乌石村。乌石村以乌石及其乌石围出名。在村口,赖校长让致力于公益事业的活动家,侨联的市人大代表赖言祥作我们的向导。不远处的东小学校就是赖先生在美国的叔父出资委托他建造的,几年来,赖先生的叔父共向家乡和社会捐资达五十多万元。"育才兴邦,爱国情怀"的横匾高挂在光明堂皇的正厅,老人身在异国心在家乡,拳拳爱心昭然若揭。爱家乡,是爱国家的最根本体现。我们这样想的同时,也随生出一些敬意来。欢快的飞燕从他们家的檐下奔往天空,洒下了一串呢喃。
而乌石围,也因为赖先生的关爱,有了比其它围屋更好一些的命运,至少是那乌石,受到了格外的重视。无疑,这是一个很幸运的围屋。(补记:2001年2月4日,作为中央电视台《今日中国.客家人围屋》的现场报道背景,赣粤闽三省数以千计的各式围屋,乌石围被有幸中选。中选的因原何在?为什么龙南保存最完整的关西围、杨村最负盛名的燕翼围,或是安远的东生围不能入选,而电视人独独看中了乌石围呢?乌石围质朴,自然,有故事,乌石围后人有深深爱围情结,乌石围有一块神话般的乌石…..这一切,仿佛象一首古朴的诗或一阵清雅的风,乌石围是特别的。是不是在走访围屋的行旅中,电视人感受到了这份特别,而与乌石围在新世纪的春节里来相会了?)
乌石围的门楼是杨村所有围屋中最有豪迈感的。乌石围建造于明万历年间,是龙南最古老的围屋之一,而大门两侧一对锃亮的圆圆的石盘,又以一种气派渲示着这个围子里清代历史上出过高官。一问,果然不错,乌石围清代历史上出个一个五品官,在四川就职,可惜我们没有打听准这官是哪个年代的人,姓啥名啥?岁月风吹了几百年,吹得乌石的肌肤老了、黑了,也吹得乌石围人的记忆有些老了、忘了。好在还有一个乌石围"万人伞"的美好传说,让这乌石围生动起来。所谓"万人伞",即一把特制的铁伞,上面签了一代代无数族人的名字,谁去四川做客,不用介绍,有此伞,即为家乡人之证。乌石人凭着这把伞,川赣之间走了好多代的亲戚,可惜,六、七十年代被无聊人做养鸟的笼子毁了这把伞,给这美好的故事一个伤感的结局。
围内奇迹犹存。四百多年前建造时铺就的呈花纹图案的卵石依然如花似锦,美得让人醉心,客家先民的匠心灵巧之极,让游览者除了啧啧称奇外简直找不出词语来了。透出天井看天空,阳光正灿烂,把古老的围屋装满了光明,只是屋顶的三耙檐上从前爬满了狮、象、天鹅、鲤鱼等吉祥之物,如今只剩下少数的几只狮与象,沐风沥雨的百年时光流逝里,它们在坚守着古围的骄傲,还是在守望岁月的沧桑?围里的后院有一小小的园井,里面井水好得不得了,涌出的水超过了地面,好在井围够高,水再多情还是不能浪漫出来。
踱步于乌石围,真有种度量历史的感觉,时空飞转,古今原来只是瞬时之事。如今围内人家大都已走出围屋,只有少数忠于传统的人家在固守着这古围,却也时尚化了。我注意到,围内一户户人家都有音乐与电视的音响,原来"村村通",闭路电视已经进入了古围屋。一些客家后代小孩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做着牵手跳的传统游戏,甚是有趣。这一些景观,自然形成,生气盎然,当真是足以让人称奇的了。
乌石围前方有一开阔场地,再之前便是一泓标准长方形的大池塘,里面装储着乌石围人的风水意识,也蓄满了客家人的情感故事。围的左侧傍依着一条溪水,溪水里布满了大大小小乌黑的乱石,小流撞击着顽石,便发出激荡的声音,因此,便时时有着激越的歌唱在鸣响。顽石奇形怪状,让人无闻端想象,这里的远古时代会是大海还是大山,这些顽石原来曾经是藏匿深水里还是深山里?江水的歌无字,季风的唱无词。乌石围门前的乌石张开了嘴,念的也是无音的经。
乌石村以乌石围出名,乌石围以乌石而名,因此乌石较乌石围更受恩惠。乌石围终究有一天会老朽的,乌石则永不会消失。乡民们不仅从外表上爱护它,从不踩踏它,还从观念上崇拜它,视它如神石。这块巨大的形似蛤蟆状的乌黑发亮的石头,几百年来不知承受了多少人的跪叩与轻抚,它那微微张开的嘴,似一只"金口",鼓躁着乡人生长意愿叩头求祈福运。这些神迷于它的男人、女人们,执着地要我们拍好这乌石写好这乌石,尤其是那乌石嘴,说那里神灵的不得了。待我拿出发有乌石及乌石围的画报给他们看时,四周竟是一片惊喜!乌石围正在通过文字电视被介绍、传播到更远的人群里,成为中国文化与世界文化的一支一族一树一叶。我理解乌石围后人对乌石超越自然的这份爱恋,他们是借这乌石在缅怀正在老去的围屋,同时也在释放一种代代承传下来的情感呀!
关西新围的传说
我一直以为,浏览古物,最好避开喧嚣与繁杂,这样才能使心灵真正走入历史,感受到当时的那种氛围和气息。到关西围屋时,巧遇许多赣州、广东来的客人,我无意热闹,便有意避了开了,好在围屋大得很,折身就是一个新天地,各自都很容易找到那份属于自己的欣赏空间。
我始终相信,古老的建筑本来都是有生命的,在宁静的审视中,它曾经的堂皇与生机便会悄然复活。于郁孤台,我在寂静中似乎听见城市古老的呼吸;于崂山,我在天石上仿佛看到八仙逍遥的身影;于关西围,我在照壁前恍惚感觉到当年人来车往歌舞升平的繁荣景象。
为大院遮风避雨的照壁,上面的花团锦族已经剥落殆尽,象围屋左边的小花洲一样,曾经的风花雪月,曾经的大千气象,还有好事者无恶意的传说,一概地留给那东西两扇门洞和大院前的二对石狮了。雄石狮高张着嘴,雄性勃发,一幅气吞河山的气势,这是意象着当年骄狂得意的富绅主人吗?!雌狮则闭合着嘴,象征着主母,一派温柔祥和的神态,而她身上附着的二只小狮子呢?让人很自然地猜想是她的二个小孩,细细一想,又觉得不对也不象,主人富甲一乡,生有众多子孙,二个显然不对,而那二只小狮又分明有些抢眼,于是后来的外人便无端地猜测,这二只小狮是意象着主人的两位小夫人。这猜测无从论证,但与其它传说合起来理解,又似乎有一些意思。
传说中,新屋围的主人徐名均(因排行老四,又惯称徐老四),自年轻时便是个遥逍之人,苏州、扬州等地都是他的花花世界,等到他的钱财散尽,便带了二位张氏回家作二房、三房,过起了平淡的日子。后来,二位小夫人竭力劝他重新振作,认真经商,并以平生全部积蓄予以支助。受二位小夫人鼓励,老四做起了木排生意。开始,生意做得并不太好。有一日,从赣州启程时,有一青年公子欲搭便船下南昌,众船家不愿惹麻烦均不乐意,而老四天性豪爽,却一口应允了下来。此后几日,两人一路侃谈,且酒肉款待甚盛。不日,到达洪城,公子告别,稍后,却有轿来请老四到道台府作客,到得府台,才知乘自己商船者却是道台公子。为老四热情款待公子,道台向老四致谢,酒谈中问到有什么需要帮助,老四说,贩排生意中,沿途关卡税收太多,有些烦恼,道台即颁旗一面,作令旗用,江西境内水域沿途见旗无须盘问收银,可以任意方便。从此,老四生意如鱼得水,呼风有风,唤雨有雨,一时间,许多排贩纷纷依附老四,搭靠着做生意,老四乐得收些小费,遂发财而富。
中国农民千古不曾改变的习俗,就是有钱了就盖房。于是,老四动用百万巨资,耗时十余载,做成了这占地一万多平米、高十多米、厚一米的长方形新围。这是嘉庆、道光年间在龙南轰动一时的事了。为了感谢二位小夫人的鼓励与支持,老四不动声色地在院子前的母狮上做了些布置,于是便出现了大小三只母狮共瞻天下的情形。而那"东门供轿走,西门供马走"的东西两扇门呢,也被好事者附上了一些说法。在听本乡的曾乡长复述着这些传说时,我注意到这两扇有些不寻常的东西门。不大的东门朝着晨阳升起的地方小心地开放着,与偌大的围屋相比,它是那么地不相称不协调,小得让我们后来人都每每要去问个究竟,真的是为了不显富不张扬,可整个围屋伟大的已够张扬的了;西门一般地大小,这是通往小花洲的捷径,而小花洲正是老四和他的扬州、苏州夫人欢喜去的处所;还有,一般的围屋是不会有两个大门的,我们所到之处的几个围屋都没有什么两个对等大门之建筑形态。曾乡长笑着说,龙南人有句古话,"门朝东,妇娘养老公",老四是靠二位夫人扶持发财的。沿着他的思路理解下去,老四同时又是一位很有义气的男人,他疼爱帮助过他的女人。所以他造的围屋,总有些粉脂味,居家的色彩重,而防御的功能是形式上的,围屋建筑上的一切特殊之处都是体现着他顺从了二位夫人的意见。想到这,我再次注意了一下这座古宅,典型的客家民居和江浙民居的混合体,整个建筑五组并列,前后三进,十四个天井,正中祠堂,对称分置十八厅,客家人传颂的"九幢十八厅"在这时生动地得到了验证,而介绍中让我们感知的那毁了的小花洲,又简直就是一座苏州园林搬到关西来了,还有围屋内那些依然保存完好的轩廊飞檐、画彩馏金、雕龙画风类的东西,无不维妙维肖地展示男人的阳刚之美中泛动着女性的细腻之心。
如今,石狮依旧,东西门却老了,凝视那跨越过无数客家先人和现代寻梦人的脚步的门槛,我思想,古老围屋的一切的悲欢离合,一切的峥嵘岁月,都在石狮们,还有那几根横卧于风雨之中的三代翰林的石刻柱的不动声色的咀嚼中成了往事。往事如风,我们又何必在乎这些传说的合理与不合理呢?
当我的目光又被照壁吸引时,我寻觅着路径来到了照壁的后面,这里是围主徐老四修的戏院。进到这里,必须穿过一家人的膳房,找到它可不太轻易。这里早已改造成了菜园,看情形,戏台倒塌的年代已久,毫无修复的可能与价值。以瘫塌的戏台为正面,我站在二块葱绿的青菜地中间,我想我立足的地点就是当年看戏的一个最佳位置。青青绿色中,透过岁月风尘,穿越时间的隧道,我仿佛看到戏场当年热闹的场景,那拖着长音的戏腔,不清楚是在表现着戏剧人生的悲壮激烈或是缠绵悱恻或是哀伤动人;那铿锵的锣声和剌穿青天的京胡调,把诺大的围屋撼动的摇晃起来,让看戏人的心被引领进一个圣妙的境地;戏者天然的嗓子咏叹着围屋人灵魂里熟悉的东西,从中原客居到赣南来的客家人呵,被这戏曲之美所深深陶醉!乐声悠扬,超越千年时空,演绎着数十代客家人的命运,又似乎在描述这样一块乐土:这里多么宁静,安谧,有着不灭的和平,大同。
仍想以传说来结束本篇的记述。每次戏开演后,当诰赠五品宜人的大夫人赖氏沉迷于戏剧中时,围屋的第一代主人徐名钓就会从西门悄悄出去,与她的苏州或扬州娶回来的两位张氏夫人到小花洲喝酒赏月去了。月光下,时光把酒汲干,一代代客家人陶醉在自己营造的命运里。
这次龙南围屋之行,历时三日,历经县城和数个乡镇,所到之处,遍地是我所钟爱的梧桐树落英缤纷的场景。我的散文集《落英缤纷》被我带出来,一本本地送给了肯定会读它的人。我坚信,其中一些句子,或者一些段落,或者一些故事,必定会感动读它的人的心灵,那怕是短时甚至是瞬间。一个人灵魂能被别人读懂,一个人敢于裸露自己的灵魂于别人面前,一个人的灵魂能与另一个灵魂相通,这些在我看来,都是极不容易的事。而我努力地在做着。这也正是我愿意自费出书的最初目的。一件事,能如愿遂心,不是很美吗?!当我的行包里书的重量失去后,我一丝一毫也没有解脱了的御重感,因为我的笔记本更沉重了,我的心也更沉甸甸了。在笔记本里,在我的心里面,盛满了初夏的风景,还有客家人绵长的故事与传说。我执着地想,我要为客家人写出我的所见所想。
注:关西新围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2000年5月8日写,2002年1月1日载于《光华时报》,之前还发表于《赣南日报》、《赣州晚报》、《赣南广播电视报》、《赣南名胜古今诗文荟萃》、文学网站《榕树下》、《红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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